太上皇沉默片刻,方道:“朕省得。旨意还没叫礼部写。”
元春垂着眼,发间金凤上的珠子被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皇太后转向太上皇:“元丫头陪了你们半日,我带她回去。”
太上皇点头,又嘱咐元春:“外头风大,叫她们给你添件斗篷。朕给你的炭,不许再推。”
元春屈膝:“臣妾谢父皇。”
她向皇帝、忠顺王、北静王一一行礼,才扶着皇太后沿东廊去了。皇太后始终不曾松开她的手,那一列宫灯渐渐远去,转过墙角,便再看不见了。
太上皇望着那边灯影没了,方道:“罢了,朕乏了。”又看忠顺王,“老八,你也回去。马匹的册子,明日送来。”
忠顺王躬身:“儿臣遵旨。”
他同皇帝、北静王作别,随候在廊外的内侍去了。待脚步声远了,太上皇才转向皇帝:“夜深,你们兄弟也回去罢。”
皇帝欠身:“儿臣告退。”
太上皇又看北静王:“溶儿,漠北风硬。朕这张弓虽旧,筋骨还在。你也一样。”
北静王俯身:“臣记下了。”
太上皇不再说什么,由梁九功扶着慢慢往内殿去了。狐裘衣角转过月洞门,很快隐进廊下昏黄的灯里。
皇帝与北静王仍站在原处,四下渐渐静了,只剩宫灯被夜风吹得细响。片刻,皇帝转身:“北静,陪朕走一段。”
北静王应声跟上。
侍从和灯笼远远缀在后面。宫道两侧的灯极稀,两人的影子时长时短,鞋底踏过金砖,声音在高墙间轻轻荡开。
皇帝先开口:“粮办得好。”
北静王欠身:“臣分内之事。”
“没人时,不必称臣。”
北静王顿了顿,改口唤道:“四哥。”
皇帝望着前头:“你那封折子,朕也看了。‘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姓林。’是个明白人。”
北静王不曾接话。过一道宫门,皇帝忽问:“林家的事了结以后,她可曾托人给你送信?”
北静王隔了一息:“林家旧栈借给粮船使用。事毕以后,她送来一封谢启。”
“公事口气?”
北静王默了。
皇帝便道:“起承转合,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北静王低下眼。那封信他确实看过许多遍,素纸,簪花小楷,封口的火漆也押得端正;开头称王爷,末尾称谨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
皇帝缓步向前:“你救她于破门刀兵之前。这样的恩情,她若心里有你半分,笔下总该漏出一点,多问一句北上的冷暖,多添半句珍重,或是哪一个字写了又改,总有一处藏不住。可那封信太齐了。”
北静王的剑鞘在步间轻轻碰了一下玉带。
皇帝又道:“朕见过心里有人的字。”
说完,便住了口。
北静王自然也不问。
又走了一程,皇帝才道:“父皇做媒,手气再好,也要两头都肯。一头热,往后日子难过。”
北静王低声道:“太上皇今日也只说闲话。”
“你若真当闲话,方才不会立刻跪下。”
北静王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