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仍是二爷,太太仍是太太,林姑娘仍是林姑娘,宝姑娘也仍是宝姑娘。
只有她,像一件用过又不好摆出来的旧衣裳。
若没有我,是不是就干净了?
这个念头一闪,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念头闪过之后,竟不曾散,反倒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胸口,沉到喉间,沉得她再也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自己该往哪里走。
袖中那只帕子被她攥得发皱,指尖一阵冷,一阵麻。
她转到一处夹道后头。
那地方平日少有人来。墙边有一株老槐,树干斜出,枝条尚未抽满新叶,灰沉沉横在日光里。地上落着些枯叶,踩上去并无声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人声,有人在找人,有人在回话,像隔着一层水。
袭人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
四下忽然很静。
静得像一切都与她无关。
宝玉也好,太太也好,林姑娘也好,都在远处。
她只要从这里退一步,便再不用叫人处置,也再不用叫太太为难。
她低头,看见自己腰间那条汗巾子。
手慢慢伸了过去。
那汗巾是素日贴身用的,旧而柔软。
她手指发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下来。她把汗巾往枝上一绕,脚下那块突起的石头硌着鞋底。远处似乎有人喊了一声“袭人姐姐”,声音像隔着水。
她原该回头。
可心里忽然一横,像有一只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如今连死也要被人看见,倒不如死快些。
她闭了眼,心里只剩一句:
太太,袭人不给你添麻烦了。
脚下一空。
脖颈骤然一紧,眼前立刻黑了半边。
可那黑不过一瞬,腰上便被人猛地抱住,身子也被往上一托。
耳边有人尖声喊,有人哭,有人骂。她听不清,只觉许多手一齐在抓她。
然后有什么东西“嚓”的一声断了。
她往下坠,又被人接住。
再醒来时,她先听见晴雯的声音。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袭人闭着眼,恍恍惚惚想,原来地府里也有晴雯。
“你倒干净!一根汗巾子挂上去,就把这一屋子人全撂下了?”
袭人喉咙疼得厉害,胸口也堵得厉害。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身下像有人替她垫了帕子,肩背被人抱着,腰间也被一只手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