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晴雯的脸。
晴雯头发乱着,眼睛红着,脸上又是怒,又是怕。她一只手还死死搂着袭人,像怕一松手,人便没了。
麝月跪在旁边哭,碧痕也哭。小红白着一张脸,帕子按在眼角,嘴唇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袭人看着她们,一时竟不知自己是醒了,还是仍在梦里。
她又听到了茗烟的声音。
“都散了!姐姐们在里头照看呢。老爷太太那边正没好气,谁还敢添一句嘴?嫌命长么?”
外头有人问:“到底怎么了?”
“昏过去了!袭人姐姐一时昏过去了!谁再乱传一句,回头查出来,连我也一起没命!”
晴雯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醒了?醒了就听着。你今儿若真没了,我第一个不饶你。你叫我往后看见这屋里的帐子、茶炉、衣箱、药罐子,都想起你吊在树上?你缺不缺德?”
麝月哽咽着劝:“晴雯,你少说两句,她才缓过来。”
袭人感觉到晴雯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自己脸上,滚烫滚烫。
“我偏要说!她平日管我们管得那样细,谁夜里多吃一盏茶,谁衣裳没收好,谁同小丫头拌嘴,她都知道。如今倒好,她自己先撒手。她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办?”
袭人的眼睫颤了一下。
晴雯一把攥住她的手。
“你娘亲哥哥白养你一场?你进府这些年,熬到如今,就为叫人从树枝上剪下来?你有脸没有?”
袭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给太太添了天大的麻烦。”
晴雯气极,笑了一声,笑里仍带着哭。
“你只给太太添麻烦?你不给我们添?你死了太太便不麻烦了?二爷便不闹了?林姑娘便回来了?你平日不是最明白么,怎么今日糊涂成这样!”
这几句话像一把把钝锤,重重砸在袭人胸口。
她低头看见地上的汗巾,浑身发抖。
晴雯见她发抖,嘴上还在骂,手却先把她抱紧了。
“抖什么?方才胆子不是大得很么?”
袭人靠在她肩上,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你要死,也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二爷屋里这些年是谁在撑着?二爷病了是谁在守着?老太太、太太那边话来了,是谁在顶着?我们嫌你管得多是一回事,谁叫你真的去死了?”
麝月哭得说不出话,另一只手把她死死握着。碧痕哭着在叫“姐姐”。小红低着头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门边茗烟还在压着外头的人。
晴雯骂着哭着,嗓子也哑了。袭人伏在她怀里,起初还只是发抖,后来忽然攥住她袖口,哭出了声。
晴雯红着眼,还要骂,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你这没良心的。”
袭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她袖子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