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吾晓得。”
年轻人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递了过去:“搿包拨侬。”
宛娘一愣:“拨我?”
“侬上趟讲梨膏糖也好吃。我想着林姑娘吃着,侬大约也吃得。只是侬搿包小些。”
宛娘刚要伸手去接,听见“小些”二字,眼睛便瞪圆了:“凭啥我个要小一点?”
年轻人解释得十分平稳:“林姑娘勒生病,要润喉咙。侬纯粹是馋。”
厅中静了一瞬。
宝玉险些没忍住抬眼去看宛娘。
宛娘脸上红了又白,咬了咬牙:“侬讲啥人馋?”
“侬。”
宛娘一时噎住。
他又接着说:“再讲林姑娘那匣走个是周家药食账,侬搿包是我自家出个铜钿。私钱有限,所以小些。”
宛娘终于炸了:“啥人问侬走勿走账啦!侬送人家物事,还要拿啥人生病啥人馋、啥人走账啥人出私房钿统统讲清爽?侬嘴巴里厢是算盘成精啦?”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纸匣:“勿讲清爽,账就混脱了。”
“一头倔驴。”
“倔驴勿乱报账。”
宝玉在旁听着,竟一时忘了手中还握着那封回信。
这二人争得极认真,却同他见惯的女儿家拌嘴全然不同。宛娘是真恼,年轻人也真答;他没有半句软话,也不慌着哄她,只把自己如何买、如何问价、如何分账说得明明白白。偏他说得越明白,宛娘越恼。
宛娘拿着那一小包梨膏糖,气得转身要走。年轻人又从水道图卷里抽出了两张薄票,放在了桌上:“还有搿个。”
宛娘警惕地看着他:“又是啥物事?买糖挺下来个账单啊?”
“社戏票子。河西桥边,今朝夜里唱《白蛇》。”
宛娘怔了一下:“侬买搿个做啥?”
“吾想听。”
“搿侬买两张?”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侬上趟讲,搿班小生唱得勿走板。”
宛娘脸上的气像被风吹散了一半,偏还嘴硬:“啥人稀罕。”
“勿稀罕就退脱。只是退票要扣一分铜钿。”
宛娘立刻把票子收进了袖中:“凭啥便宜伊拉一分铜钿!”
年轻人见她收了,便不再多说,只低头理了理那卷水道图。那样子不像送了东西,倒像把一件该办的差事办完了。
宝玉看着,心里隐隐一动。
这人说话难听,事却记得很清。
正这时,蘅圃同陆夫人从内里走了出来。
陆夫人约莫三十七八年纪,穿着一件湖灰色家常袄,外罩着深青比甲,眉眼温和,神色清正。她不像贾母那般贵重,也不像王夫人那样端肃,站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屋里凡事皆有人照看着,不至散乱。
宝玉忙起身行礼。
陆夫人还礼:“宝二爷远来,寒舍简慢,委屈了。”
宝玉忙说不敢:“是宝玉叨扰。”
蘅圃看见桌上放着一大一小两包梨膏糖,又看见宛娘袖中露着一点社戏票角,便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宝二爷见笑。禾必这孩子,送人糖也要分公账私账,倒也算家学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