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这才向宝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在下徐禾必,见过宝二爷。”
蘅圃抬手引了引:“这位徐禾必,上海县里量水道、校桥册,多有他帮手。祖上是徐文定公一脉。到了他这里,圣贤家学都落在了尺子、木桩、潮痕上。”
徐禾必立刻接上了话:“周先生,潮痕量错,桥便要错。此事不小。”
蘅圃按了按帽边那几绺不甚服帖的头发:“你看,我不过说一句,他连潮痕都要替祖宗争回来。”
陆夫人也弯了弯眉眼:“宝二爷莫怪。他说话便是这样,一根直线走到底,拐弯也要先量过。”
蘅圃又添了一句:“也是我们家相中的准女婿。”
宛娘立刻抬起头:“谁要嫁给他!”
徐禾必认真看了她一眼:“六礼未全,周姑娘此言暂且不算悔婚。”
宛娘气得回过头:“你闭嘴。”
徐禾必便真闭了嘴,退了半步站着,低头理着图纸。
宝玉看着,心里又是一怔。
若是林妹妹这样叫他闭嘴,他多半要解释,要赔笑,要赌咒,要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眼前这个徐禾必却真闭了嘴。闭嘴之后,宛娘仍是宛娘,徐禾必仍是徐禾必,屋子没有塌,情分也没断。
这又是一桩新鲜事。
徐禾必理完了图纸,忽又对蘅圃开口:“绍华主人回信极快。字迹清瘦,火气也足。宝二爷看时,最好坐稳些。”
宝玉心里本已被那封信压着,听了这话,越发沉了。
宛娘正把那包梨膏糖重新包起,听见“火气也足”,手上一顿,把糖纸折得方方正正;折完了又似觉得不对,拆开了重折。陆夫人低头理了理针线笸箩里的线团,将本已整齐的线又理了一遍。蘅圃伸手去按帽边,按了两下没按住,索性作罢。
宝玉只当他们都在笑徐禾必说话太直,便也没有多想。
徐禾必又补了一句:“信件过手,总要看着纸、印、潮痕。若湿了、糊了、拆过了,便说不清了。”
宛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倒像林族长家的书吏。”
“书吏不敢当。只是传信要清楚。”
宛娘只得低头继续包着糖。
宝玉手里仍握着那封拒信,心中乱得很。他看了看蘅圃,又看了看陆夫人,终于低声问道:“周先生,夫人,这信上说……我亦负花氏女。可是我求见林妹妹,何以又说到了袭人?”
屋里静了一静。
恰在此时,徐禾必将另一卷文书递给了蘅圃:“周先生,县尊那边还有一件卷宗。前日投井那个丫鬟案,今早结了。县尊请先生整理一下。”
宝玉捏着信纸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丫鬟投井?为何投井?”
这句话一出,方才那点轻巧忽然收住了。
宛娘不说话了。陆夫人脸上神色也淡了下去。蘅圃接过了卷宗,手指按在封口上,却没有立刻拆,只看了陆夫人一眼。
陆夫人轻轻叹了一声:“也没有多少稀奇处。那丫头原在一户人家服侍着少爷。少爷平日待她亲近,旁人便都拿她当将来的屋里人看。后来少爷议亲,太太嫌她碍眼,先说要打发出去;那丫头家里又嫌她名声坏了,不肯接。主家说她轻狂,家里说她丢人。两边都不要,她夜里便投了井。”
宝玉听着,只觉心口一空,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陆夫人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外头人多半说一句‘丫鬟想不开’便完了。可她能往哪里想开呢?主子一时亲近,旁人便拿她当作有了归处;主子一抽手,她连原来的路也没了。”
宝玉脸色渐白:“可袭人……她同那案子未必一样。”
蘅圃点了点头:“自然未必一样。”
徐禾必看了蘅圃一眼,见蘅圃没有拦,便转向宝玉问道:“袭人姑娘,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
宝玉低声应了:“是。”
“身契在府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