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禾必把图卷往案边一放:“她若不愿与二爷亲近,能不能像周姑娘骂我一样骂二爷?”
宛娘本能地接了一句:“谁要骂你!”
徐禾必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日骂了五句。一头倔驴,小器,脑袋里是水路图,还有两句我记得,不便当着客人的面复述。”
陆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宛娘脸一下红了:“徐禾必!”
徐禾必收回视线,又看向了宝玉:“周姑娘骂我,我不能叫她没饭吃、没地方住、没脸见人。袭人姑娘能这样骂二爷么?”
宝玉答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看着信上“主仆尊卑有别,岂可作同等之论”几个字。
他一直说自己待袭人好。他从不曾亏待过她,凡衣食玩物,她在屋里总比旁人更有体面。他以为那是看重,是亲近,是温柔。可他从未问过,若她不愿,她能不能退;若旁人知道了,她能不能辩;若自己慌了、怕了、退了,她还有哪里可去。
宝玉声音发紧:“那林妹妹呢?”
陆夫人看着他,语气仍温和,却清楚:“林姑娘不是你房里人,也不是谁该哄你的丫鬟。她若不愿见,就是不愿见。她伤着,你若日日等在门外,她便日日知道你在等。你说不逼她,可她心里仍要量你。”
徐禾必接了一句:“等着,也会压人。”
宝玉手指慢慢收紧了,信纸边缘微微发了皱。
袭人在他屋里,他是主,她是婢;他一时亲近,她进退都难。
黛玉却不是他屋里人,也不该替他安置这颗乱心。他哭也好,等也好,若叫她伤着还要想着如何安放他,便又是一层相逼。
一个是以上压下,一个是以弱相逼。
竟都不是平平相对。
宝玉坐了许久,忽然抬起头:“周先生,可否借纸笔一用?”
蘅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吩咐人取了纸砚来。
宛娘原想凑过来看,被陆夫人轻轻按住了手腕。宛娘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只把那包小些的梨膏糖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纸笔摆好了。宝玉坐到案前,手仍有些发冷。他想了许久,才落了笔。
林氏尊长大人台鉴:
前札未及花氏,实乃小子又一重罪愆。此番大错,受累者实非林妹妹一人。
花氏虽在房中服侍,然主仆名分界限昭然。小子自诩温存体贴,却未尝体察其进退维谷之绝境。花氏纵有错漏,小子亦断无推诿之理。若委过于婢女,则是复以主子之威势相欺,罪加一等。
至若林妹妹,原与小子平起平坐,断无因小子涕泣悔过、枯等门外,便须委屈退让之理。妹妹不愿相见、不肯赐责,皆有其定见。小子绝不敢再乞求只言片语以宽慰己心,唯盼妹妹静心调养玉体。
尊长若仍禁绝相逢,小子惟有退守静候,断不敢以此等候之姿稍作逼迫。
小子宝玉谨肃拜具
写完最后一字时,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
不知不觉,前厅已点了灯。灯火照在纸上,墨迹未干。宝玉看着那几行字,心中仍旧沉重,却不像先前那样只急着把信送出去,急着讨一个准话。
徐禾必走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案上的信纸:“今日水雾重,晚船慢。明早送,纸不潮。”
宝玉心里一紧,几乎脱口要说越快越好。
可话到唇边,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封信,想起陆夫人说的“她心里仍要量你”,又想起徐禾必说的“等,也会压人”。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那便明早送。”
蘅圃在旁终于轻轻牵了牵嘴角:“好,今日少撞一回门。”
宛娘本想接话,抬眼见宝玉脸色苍白,便又把话收了回去,只低头将那包梨膏糖重新包好,放在了桌角。
陆夫人吩咐下人取了镇纸来,把信轻轻压住,免得夜潮上来,纸角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