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纹应了一声,去了。
宝玉在廊下坐了。不多时酒便送来,温得正好,另有一碟冷菜,一双筷子。雨早停了,天却更闷。石阶上还湿着,檐下水珠一颗一颗往下落,落得人心烦。宝玉一个人自斟自饮,风也不来,蚊子倒来了两只。
喝到第三杯上,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才松了些。再回院里时,已经掌灯了。院中早把乘凉的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躺着,背朝外,一动也不动。
宝玉在榻沿上坐下,伸手推了推:“还恼呢?”
那人翻过身来,却是晴雯。她眼睛还有点肿,嘴上却不饶:“怪热的,拉拉扯扯做什么,叫人看见什么样儿。我这个身子,本不配坐在这里。”
宝玉笑了:“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躺着?”
晴雯没的说,“嗤”的一声笑了。这一笑,宝玉心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一寸。
他挨着她坐下,两个人便说起顽话来。晴雯把他素日那些糊涂账一件件翻出来,说得又快又刻薄;宝玉被她奚落得没处躲,反倒笑得直不起腰。
说到末了,晴雯道:“我一个蠢才,连扇子都拿不稳,往后这屋里的东西也别叫我碰了。倘或再砸了盘子,更了不得了。”
宝玉道:“你爱砸就砸。”
晴雯斜他一眼:“又拿话哄我。”
“我几时哄你。”宝玉伸手把案上那把折了股的扇子拿过来,“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使的。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各的性情。扇子原是扇风的,你若喜欢听撕的声儿,撕着顽也使得。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若喜欢听那一声响,砸了也使得。只一件,别在气头上拿它出气。那才叫糟蹋。”
晴雯听着,慢慢把眼抬起来。
“既这么说,”她道,“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听撕的声儿。”
宝玉便把那一把递了过去。晴雯双手一分,“刺啦”一声。那声音清脆、利落。她自己先停了一息,随即眼里亮起来,顺着纹路又撕下去。
“刺啦。”又是一声。
宝玉往里间那边看了一眼。帘子垂着,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回过头来,笑得比方才更响:“撕得好。再撕响些。”
晴雯便当真又撕。她撕得又脆又快,每撕一声,便抬眼看他一回。见他眉眼松了,她越发放开。宝玉索性把案上那柄宫扇也拿了过来。
“这个也撕了。”
晴雯接在手里,指尖在扇沿上一掐,似还有些舍不得:“这是宫里赏的。”
“宫里赏的也不过是扇子。”
刺啦一声,石榴花从中裂开。
麝月这时从里间出来,瞪了一眼,啐道:“少作些孽罢。”
宝玉一把将她手里那柄团扇也夺了过来,递给晴雯。
麝月急了:“这是我的。”
“你打开匣子拣去,什么好东西。”
“既这么说,索性把匣子搬出来,让她撕个够。”
“你就搬去。”
麝月把茶盘往案上一放:“我可不造这样孽。她没折了手,叫她自己搬去。”
晴雯笑着接过团扇,也撕作几半。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碎绢纷纷落下来,落了一地。
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案上另一把。晴雯却倚在榻上,把手一摆:“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
宝玉的手停在半空。他握着那把扇子,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案上。院里静下来。
小丫头佳蕙过来拾破扇。宝玉往屋里叫了一声:“袭人。”
帘子一动。袭人站在门边,那帘子不曾掀起来,只有一角搭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