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长长叹了一声:“怡红院这几把扇子,撕得比我三回书还响。”
姬夫人回到案边坐下:“响,才叫人听见。”
玄卿把药炉的盖子掀开看了看,又盖回去,才慢慢开口:“夫人今日又添了一个。”
“添了什么。”
“女儿。”玄卿把方才那张洇了墨的稿纸拈起来看了看,“林姑娘算一个。今夜袭人姑娘又是一个。宝姑娘那里虽不曾说破,夫人待她也早不是待客的样子了。这样认下去,林姑娘那点银子,怕是不够使。”
姬夫人翻过一页账:“药钱一年不过十几两。你要替她心疼,不如少借两本珍本出去。”
玄卿被这一句噎住,摸了摸胡须,到底不甘心,又添一句:“那依夫人的意思,怡红院那位撕扇子的,是不是也要认一个?”
姬夫人这才抬起眼:“认她做什么。”
玄卿讪讪地笑了一声:“我原也是说笑。那样轻狂的性子,认了也管不住。”
姬夫人重新低下头去看账:“管不住的人,认了也是白认。”
玄卿把药炉往炭边挪了挪,末了到底忍不住:“撕得好,再撕响些。”
姬夫人翻开账册:“怎么。”
“这话是二爷说的。”玄卿把那张洇了墨的稿纸也放下了,“一个丫头撕了四把扇子,主子站在旁边喝彩。夫人,这叫养人么?”
“二爷叫她撕的。”
“正因是二爷叫的。”玄卿道,“今日撕扇子有人喝彩,明日砸了盘子也有人喝彩。等到哪一日没人喝彩了,她还照旧撕。那时候可就不是顽笑了。”
姬夫人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她哪里知道自己站在灯底下。宝二爷越纵她,她越当那是自己嘴硬、心直。可旁人看着,只看见她轻狂。”
“可她撕的时候,是真高兴。”
姬夫人不接这一句,只道:“前儿我在廊下听见两个婆子说话。说怡红院那个晴雯,眉眼有几分像林姑娘。”
玄卿哼了一声:“哪里像了。”
姬夫人这才抬起眼来:“你瞧。”
玄卿一怔:“我怎么了?”
“连你都是这样。”
“我不过是替她担心。”
“正是。”姬夫人把账页压平,“你替她担心,尚且要哼这一声。那些不替她担心的,会说什么?”
玄卿张了张口,一时接不上来。
姬夫人道:“生得好,嘴又快,还有人护着。三样凑齐了,那一句话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便不是夸了。”
玄卿沉默。姬夫人接着说:“宝二爷也是。他在袭人姑娘那里收了手,便把那股气移到晴雯姑娘身上。你去说宝二爷,他听进去一半,回头又不知往哪里放;你去说晴雯,她能把你的话撕得比扇子还碎。宝二爷再一护,护得越紧,旁人看得越刺眼。”
玄卿苦笑:“袭人姑娘那边才安顿下,晴雯姑娘这边又起了风。”
姬夫人把账页翻过一页:“风不是今日才起。今日只是吹到扇子上,叫人听见了。”
玄卿看着案上那几页草稿,半晌不曾落笔。过了片刻,他开口:“旧戏里,水手见黑云压桅,便知大风将至。又有女巫夜里听风,说拇指忽刺,恶物将近。如今这府里……”
姬夫人看他一眼:“你直接说山雨欲来风满楼不就行了。”
玄卿顿住:“夫人此句,胜我三卷旧闻。”
“那便少写三卷。先想想,风真来了,哪扇窗最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