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草之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女子。
一袭正红,无金无绣,也无半点珠玉,满身只有这一色红,从肩头直落到足下;偏在这样一条清寒无色的河边,那红竟不显艳,倒像天地间原有的颜色都叫她收了去。
眉是黛玉的眉,眼也是黛玉的眼。只是人间那个林黛玉,眉眼里常压着三分病、三分愁,还有三分一碰便起的聪明与恼意;眼前这一位却没有病色,脸上血气清润,肩背挺直,可站在那里,竟比黛玉还静,静得叫人不敢轻易开口。
她先看了黑石子一眼。
“黑石子。”
黑石子忙整了衣袖,上前一礼:“见过仙子。”
女子淡淡地说:“罢了。你在人间礼还没行够么?”
黑石子愕然,玉衡子把脸略偏过去,黑石子只得站直:“仙子今日召我夫妇来,想来为还泪一事。”
“你既知道,还问什么?”
那语气一落,黑石子心里反倒安定了三分。他略想了想:“既然是债,所以才更要问。”
绛珠仙子垂下眼,看着水畔那株草。
“你们既来了,有话便说。我今日可没有心思同你们打机锋。”
黑石子看她一眼,说道:“我听闻,神瑛侍者当日见绛珠仙草行将枯萎,便以甘露灌溉。可我未曾有听他说过日后要收些什么。既如此,这便是他的善。仙子受了他的恩,心里惦记着,不肯糊里糊涂受去,这是仙子的清。两样都是真的。”
仙子抬眼:“说下去。”
“只是善归善,清归清。小仙想了许久,总觉得这账立得古怪。”
仙子笑了一声。
“你果然是来查账的。”
玉衡子却已转向水边那少年:“侍者,我问你一句。当日灌那株草时,可曾想着日后叫她拿眼泪偿你?”
少年手指在净瓶上一顿。
“未曾。”
“可曾对她说过,这甘露不要她还?”
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也未曾。”
仙子这才转眼看他,那少年被她一看,净瓶便往袖中藏了半寸。
玉衡子又问:“仙子当日可曾亲口许他,说来世以一生眼泪还尽甘露?”
仙子脸上淡淡的。
“受了就是受了。他既给了我,我难道竟装作没给?”
玉衡子道:“记着他的好,与拿命去偿,是两件事。”
仙子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
“玉衡子今日倒会替人宽心。”
“不敢。”
“你自然不敢。”仙子望着她,“你们两口子,如今连我哭几滴泪也要来管了。”
黑石子摸了摸鼻子,玉衡子却仍看着她:“仙子既嫌我们多事,方才又何必把我们召来?”
露珠在叶尖上轻轻一颤,绛珠仙子看了玉衡子片刻,忽然把眼转开。
“我只想听听,你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玉衡子缓缓问道:“那便再说这账。侍者不曾索,仙子也不曾许,那究竟是谁替你们写下‘还泪’二字?”
仙子道:“有恩便要还。”
“这有是谁说的?”
“难道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