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该还,也要看人家要什么。人家浇你一勺水,你偏哭上一世;他原只想你活,你倒拿死去抵。这也叫还?”
仙子眼里顿时冷了一层。
“照你这样说,我倒成了自作多情。”
玉衡子还未答,水边那少年已经抬起头来。
“不是。”
他这一声来得太快,连黑石子都看了他一眼,绛珠仙子却笑了。
“你急什么?”
神瑛侍者嘴唇动了动,方才那一点勇气竟又没了。
仙子看着他:“你总是这样。心里想了一车话,到了嘴边,只剩两个字。”
侍者低低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你还。”
绛珠仙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你自然没想过。”
少年脸色微白。
“你想过什么?”
“……”
“你浇了水,便走了。后来有花没有花,有泪没有泪,你可曾想过?”
神瑛侍者攥着净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仙子瞧了他半晌,忽又自嘲似的笑了笑。
“罢了。我竟同你计较起这个来了。”
黑石子在旁听着,终于叹了一声。
“侍者心里既没有讨债的意思,却从没把‘不要还’说出口;仙子心里最怕受人恩惠,偏又没人告诉你,这恩未必要拿一世去抵。一个闷着不说,一个认定要清,太虚只须在中间写下两个字,你们便各自往下走了。”
仙子看着他说:“所以照你的意思,我叫人哄了?”
黑石子道:“仙子若怕疼、怕死、怕下凡,倒未必有人哄得住你。”
“那我怕什么?”
“怕欠。”
黑石子说完这一句,连玉衡子都看了他一眼。绛珠仙子却无动于衷,那袭红衣映着水光,衣角连动也不动。
黑石子继续说道:“旁人吃一盏茶,受一分好,过了便过了;仙子偏要记。别人替你做一件事,你先想的不是喜不喜欢,是该怎么还。再多一层,便要想这情清不清,这名正不正。太虚若真要拿什么困你,也不用刀斧,只消告诉你一句——欠着呢。”
仙子垂着眼,叶尖上的露珠又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仙子忽然问:“若依你说,这一世泪债不该还,那我该如何?”
黑石子道:“先问清。”
“问清何事?”
“账。”
仙子终于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如今在人间查账查出瘾来了,到了灵河还要验契。”
“仙子取笑得是。”黑石子拱一拱手,“可事情既落到一个‘债’字上,总该有个来处。谁立的,几时立的,凭什么立的;侍者认不认,仙子认不认。若两边都没应过,凭什么就叫一个姑娘拿一辈子的眼泪去填?”
神瑛侍者低声问:“可若问了,却无人理会呢?”
黑石子正色起来:“那便再往上问。太虚若说是天数,便问这天数是谁定的;若说命册如此,便问这命册谁写的。天界亦有司署理此事。若有司推诿,则可问太白金星,若金星不理,则应去问玉帝;若玉帝若也懒得管——”
玉衡子眼皮已经跳了一下,黑石子略停,道:
“这不还有齐天大圣么。”
绛珠仙子终于抬起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