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忽然说。
黑石子一怔。
“什么?”
绛珠仙子却不答,灵河之上的天,忽然亮了。
原先一片无星无月的黑,霎时间透出大片暗红,像血从天幕背后慢慢浸上来。一明,一暗,又一明,又一暗;每亮一次,河水便跟着震一下,仿佛天外伏着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正隔着云层缓缓喘息。
黑石子脸色一变,玉衡子已伸手去拉他。水声轰然重了。两岸绛草、净瓶、仙子、露珠,一时全在眼前拉远。
神瑛侍者猛地起身。
“绛——”
他脚下一空,感到胸口骤然一凉,仿佛有人拿那滴始终未落的水,在他心上轻轻一点。
怡红院里,天色才有一点白。
宝玉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身起来,胸口仍凉凉的,怔了许久,才伸手摸了一摸。
原来只是一个梦。
偏偏那梦怪得很。
有一条河,水清得不像人间的水;河边有个红衣女子,眉眼活脱脱像林妹妹,只是脸色比林妹妹好,也不像林妹妹那样动不动便咳,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嘴里却还是一样的不饶人。
宝玉想到这里,自己先愣了愣。梦中那女子究竟说过些什么,他已记不全了。只记得她看人的眼神很冷,又似乎很难过;若林妹妹不病,也不必处处忍着,长大些以后,兴许便是那个模样。
还有一个少年,竟同自己生得差不多。只是那人闷得很,手里拿着个瓶子,旁人问一句,他低半日头;心里分明有话,嘴上偏说不出来。宝玉在梦里看着他,恨不得上去替他把话说了。
还有另一位仙女,像姬夫人,却又不像姬夫人。
至于另一位仙人—
宝玉想到这里,揉了揉眼睛。
那位仙人,也就是石先生,竟与平日别无二致——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眼见夫人眉头一动,立刻便知道闭嘴。
外头帘子一响,晴雯同碧痕进来了。晴雯一见他披着衣裳坐在那里发呆,先笑了:“哟,二爷今日醒得倒早。怎么才睁眼便把魂丢了?昨儿谁来借去了不成?”
碧痕端着水盆跟在后头,也笑:“你别问。二爷昨夜忙着打官司呢。”
宝玉一怔:“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晴雯上前把帐钩挂起来,“昨夜你嚷嚷着,一会儿什么告状,一会儿又什么花果山,还数了半夜的数。亏你数得出口,我听着都替你累。”
宝玉忙问:“我还说了什么?”
晴雯歪着头想了一回:“谁记得。横竖梦里也没一句明白话。”
碧痕把水盆搁稳:“我倒听见什么十万八千的。二爷莫不是梦见自己欠了人家十万八千两银子?”
晴雯立刻接口:“那可好。把这屋里东西全卖了,也不知够不够还。”
宝玉低头想了一回,忽然问:“昨儿春纤来过么?”
晴雯看了他一眼。
“来过。站在外头同你说了几句话,你听完脸便白了。怎么,叫她一句话追到梦里去了?”
宝玉摇头。
“倒也不是她。”
“那是谁?”
宝玉自己也说不上来,晴雯却已不耐烦:“又呆了。快起来罢。再坐一会儿,老太太那边问起来,只说宝二爷昨夜去花果山告御状,今日还没回来。”
碧痕噗嗤一笑,宝玉也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
他低头时,手却无意间按在胸前。那块玉安安静静贴在那里,恰似灵河叶尖上,那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