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一吊。
袭人听见时,心里便已经有数。
府里几位姨娘,一个月也是这样。
她昨日跪在那里,嘴上自然只有推辞,心里却已把这笔数过一遍。母亲这些日子身上不太好,每个月请医抓药,零零碎碎下来,也常有这么一笔。所以她终究还是应了太太。
太太又提起从前的事,难得说了一句软话,说那一次自己也是急过了头;随后又说起姬夫人这些日子替她照料袭人,言语之间很有几分过意不去。
太太待她的恩,她从来记着。
小时候家里艰难,父亲又早早去了,母亲哥哥把她送进府里,虽说做的是服侍人的差事,吃穿到底安稳;后来母亲哥哥来赎,她自己不肯回去,心里念着老太太,也念着二爷,更知道太太若真看不上她,她在怡红院里也不会有如今的体面。
如今月钱又到了这个数,这样的恩,哪里有白受的道理。
别人替你想一层,你也该替人家多想一层。这个道理她自小便懂,进府以后更是日日如此,几乎不用再想。
想到这里,袭人扶着栏杆,原要站起来。
肋下忽然又疼了一下。这一回牵得深些,她才起到一半,只得重新坐下,慢慢缓气。
正在此时,夹道那头过来了侍书和翠墨,一人提着一只食盒,一路说笑。袭人看见那盒子的式样,忽然又想起昨日那一遭。
昨日清早自己回到怡红院时,林姑娘当时正坐在廊下,紫鹃、雪雁都在旁边,雪雁手中也有节下的食盒。林姑娘见她来,先提前日夜里,轻描淡写地说二爷、她、晴雯咋会为了几颗粽子争了起来,又叫她把林家送来的几个也带回去,省得下次再为这些小东西拌嘴。
那一场哪里真是为了粽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姑娘偏没有问。
只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问完便低头去理袖口。袭人记得清楚,那日林姑娘袖口整整齐齐,连一道多出来的褶也没有,却在那里慢慢理了好一阵。
袭人看着,心里自然有些过意不去,便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说,说姬夫人那边过节两处都送了东西,原是怕厚此薄彼。
林姑娘也只夸姬夫人想得周全。
偏晴雯那时又出来了,嘴上照旧不饶人,拿袭人两头有脸面打趣了几句。袭人原以为林姑娘少不得也要跟着堵一句,谁知她那日竟没有接,只转头看了一阵石榴花。
林姑娘临走前,像是另有一句话,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有说,只从袭人手中的食盒里要了一个粽子。
那盒粽子原就是从林家送出来的,潇湘馆里哪里会缺,偏林姑娘又从她手里拿回一个。袭人今日想起,总觉着哪里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侍书和翠墨早已走远,袭人低头摆弄了一阵帕子,不觉又想到太太昨日问她夜里的事。
太太说得很明白,事情是听来的。既然听来,自然就有人说。
昨夜怡红院里那些人,她一个个在心里过了一遍。麝月嘴严,不大可能无事往上头回话;碧痕又粗心,自己眼皮底下的事还常顾不过来。再往下想,便记起昨夜从角门出去时,正撞见秋纹从外头回来,手里收着一柄湿淋淋的油纸伞,鬓边还有水。
当时她自己心乱,只顾着走,连秋纹去了哪里都没问。
秋纹本就是个腿快的,前头哪里缺人使唤,她总爱先去;办完了事情,又喜欢各处走动说话。
袭人慢慢把手里的帕子放下。
原来有些话,她不去说,也一样有人会说。她把屋里的事看得再紧,也未必真能把所有风声拦在门里;她不往太太跟前去,太太照样有自己的耳目。
从前她总觉得多看一步、多想一步,事情便能稳些。
现在想来,竟也未必。
这个念头一出来,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袭人自己先觉得这点轻快来得没道理,便不肯往下想。
恰好夹道那头跑来个小丫头,却是佳蕙。她一见袭人坐在这里,忙站住了。
“姐姐,前头问上午点的那副杯箸,到底是多少来着?”
袭人几乎不用想:“二十四副,缺两只小碟。清单在案上,砚台底下压着,叫他们照着再点一遍。”
佳蕙应了,才转身,袭人又把她叫住。
“告诉他们,我一会儿便回去。”
“知道了。”
佳蕙跑远以后,袭人才扶着栏杆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