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却重重跳了一下。
接着又一下。
直牵得肋下的伤又疼起来。
袭人忙低下头。
这算什么念头。
家里的光景自己明明知道,真嫁个不知根底的人,一辈子柴米油盐,过得好坏只看运气。
府里却有老太太,有太太,二爷待她也有情分,昨日那二两一吊又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只要仍像从前一样把该做的事做好,等二爷再大些,她这一辈子大约也就稳了。
这笔账她从前算过不止一遍,每回算到这里,心里都觉得安定。
今日再算,眼前却忽然现出那棵老槐树一截粗糙的树皮。
不,不能再想了。
前头还有二十四副杯箸,少两只小碟;午后的茶要换,二爷午间脱下的衣裳还没有收。她今日坐得已经太久,回去以后晴雯还不知要怎样说嘴。
这些才是眼前的事。
她在心里默了一回,竟不觉出了声。
“二十四副,少两只小碟……”
话一出口,自己倒怔了一怔。
亭中一个人也没有。
袭人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指腹上留着细细的针眼,其中两处还是新扎的。
这双手做惯了活。碎绢收得,衣裳收得,扇骨、汗巾,也都知道该放在哪里。
可方才心里那一点东西,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正发怔,夹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来得又急又快,还没见人,先听见声音。
“好啊,原来真躲在这里!”
袭人抬头,只见晴雯从竹影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她走到亭前,本还带着笑,一见袭人脸色,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上上下下看她一遍。
“佳蕙方才遇见我,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脸色还不好。我当她又瞎嚷,原来倒没说错。”
袭人扶着栏杆要起身:“不过日头晒得有些晕,已经好了。”
才站到一半,晴雯伸手便把她按了回去。
“好了还这副鬼样子?”
袭人叫她按得无法,只得重新坐下,这才瞧见她手里的册子:“你又从哪里弄来的?”
晴雯把书往她眼前一晃:“恒信轩。石先生才写完的,统共三回,叫什么《迷踪乐坊略事》。说是几个女孩儿结社唱曲子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稀罕。二爷听说有新鲜东西,叫我去借了回来。”
袭人笑道:“既是二爷要的,还不快送回去?”
“急什么,他又不缺这一刻。”晴雯把书往怀里一夹,“你先跟我回去。”
袭人摇头:“我还要往前头走一遭。”
“你这副样子还往哪里走?”
袭人顿了一顿:“上午点的杯箸还缺两只小碟,我去问问。”
晴雯听得直瞪眼:“两只碟子也值得你顶着这样的日头去找?少了两个,今儿晚上荣国府便开不得饭了?”
“总是早些点清楚好。”
“好什么好。”晴雯伸手挽住她,“先回去歪着。正好有小书,躺着看去。”
袭人终于被她逗笑了:“你明知道我不认得几个字,还叫我看什么小书?”
“不认得有什么要紧?叫二爷读给你听便是了。前儿一脚把你踹到了恒信轩,连春纤都来替夫人问他的罪了。正好罚他做一回说书先生,权当给你赔罪。”
袭人立刻瞪她:“你这小蹄子胆子越发肥了,连二爷也敢这样编排。那一下原是他急了,又不是有心的,你还拿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