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忙道:“是。”
屏后静了一会儿,戊戌继续说道:“同日巳正,贾雨村在荣府前厅坐了约一刻。石玄卿本在前头核修缮账,被贾政留下作陪。二人在扬州林府曾经见过。”
“说了什么?”
“只是寒暄。贾雨村先问石玄卿别来无恙,又问林家旧事是否已料理齐全,还说林公当年待他甚厚,如今想来,犹觉有愧——”
屏后的人忽然问:“原话是有愧?”
戊戌一顿:“不是。原话只说‘犹感旧德’。”
“那便照原话。”
“是。”
她低头继续:“石玄卿只答,林家旧事已经齐全;又说林公旧交甚广,能记到今日的人已不多。贾雨村听罢笑了一声,说石先生说话还是这样。”
“后来?”
“贾政另起话头,两人没有再叙旧。一刻之后贾雨村告辞,石玄卿送至二门便止步。”
屏后的人慢慢说道:“你以为他们话不投机。”
“是。”
“谁先不投机?”
戊戌顿住。那石室本就冷,此刻越发听得见自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才伏首说道:“属下答不上来。”
里头寂寥无声,戊戌便又道:“寒暄的字句都问到了。只是中间停了几回、二人当时神色如何,我问过两处,说法不一,所以不敢轻断。”
屏后那人又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道便说不知道。这一句,比猜得八九不离十值钱。”
戊戌心里一松,里头又道:“说下去。”
“贾雨村在前厅时,林黛玉已在园中。她避开贾雨村,只从旁绕进园里,在怡红院外石榴树下站了约两刻。潇湘馆的人只说她出门前要往园中散一散,不曾说去哪里。”
“她知道贾雨村来了?”
“应当知道。”
“贾雨村是林黛玉授业恩师。避而不见,可见一斑。”
戊戌继续道:“史姑娘走后,贾宝玉从屋中出来,同林黛玉在院中说了一刻左右。”
“听见多少?”
“这一段只拼得出大概。”
“道来。”
戊戌稍想了想:“贾宝玉有一句,说她从来不说那些话,这府里上下只有她不说。又说了三个字,‘你放心’。林黛玉答说,不明白这话。后面贾宝玉又说,她总是不放心,才弄了一身的病。”
屏后的人问:“这三句,你又从哪里听来的?”
“怡红院里的人。贾宝玉下午回屋以后独坐了许久,晚间像自言自语,说过几句,屋里有人记住。”
“林黛玉呢?”
“墙外有个送东西的小丫头路过,只听见零碎。她只记得林姑娘后来回了一句‘你歇着罢’。随后转身便走,到院门口抬袖子按了一下脸。”
铜灯投在地上的三道影子,像凝住了一般。过了少顷,那人才问:“所以他们在树下说的整段话,你其实没听全。”
“是。”
“可你方才已经替他们接起来了。”
戊戌额头微低:“属下知错。”
“错倒未必。”屏后的人缓缓道,“碎话总要有人拼。只是你自己拼的,便要在旁边留一道记号,省得过两年连你自己也当成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