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把线从指尖一绕:“能不能说,从来不只看这句话。还要看谁说,谁听,最后又落到谁耳朵里。”
司棋瞧着她:“你倒时时看得这样细。”
“我如今可是在四姑娘屋里当差。”
这一句话说得轻,司棋却听出几分凉意,低头胡乱绕了两圈线,果然又偏了。侍书伸手替她压住,她忙把手往回一收:“我自己来。”
侍书便收了手:“那便慢些。你越急,越容易叫线替你担错。”
司棋脸上莫名一热:“哎,侍书你倒说句公道话。我不过是替我们姑娘多看着些,又怎么了?”
入画停了手:“可二姑娘知道你替她看了多少么?”
司棋手中一紧,那络子险些又勒成死结。侍书忙接口:“二姑娘性子好,底下的人自然更该仔细。只是仔细归仔细,凡话从咱们嘴里出去,外头人未必记得是谁说的,倒先算到姑娘房里。”
司棋看了她一眼,嘴上还像不服,手下却果然慢了些。隔了片刻,她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我可先说好,也是听来的。”
入画失笑:“你今日听来的事倒比自己做的事多。”
“这一回真不是胡话。”
司棋朝怡红院方向望了一眼,声音越发低了:“听说二爷夜里醒了一回,叫晴雯找了两方旧帕子,说要送到潇湘馆去。”
入画的手停住了:“旧帕子?”
“可不是。偏要旧的,新的还不要。”司棋道,“本来仍叫晴雯送去,只是她前头才吓晕了一回,这会子又守着二爷不肯走。正巧春纤从恒信轩过来,要往潇湘馆去,晴雯便把那两方帕子交给了她。”
入画指间那根月白线勒出一道细痕。她松了松手,只因道:“她倒总有人替她补上这一步。”
司棋却道:“晴雯自己何尝不急?那日才见二爷抬回来,人便晕了,醒转来还守着不肯走。”
入画道:“她这性子,倒是什么都藏不住。”
侍书伸手替司棋按住一处快要散开的结,又问:“到了那边,春纤又怎么说的?”
“只交给紫鹃,说是怡红院托来的。”司棋把线头往指上一绕,“旁的一句没问,也没多留。”
入画低头穿线:“紫鹃呢?”
司棋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了。只听说那一晚潇湘馆的灯灭得很迟。”
入画将月白线穿过结心,过了一会儿才道:“旧东西送旧人,倒比新的有意思。”
侍书按住线尾:“有没有意思,也得收的人自己明白。”
司棋忍不住道:“林姑娘还能不明白?”
侍书停了手,道:“你倒又知道了。”
司棋被她一看,声音便低了些:“我也不过看着罢了。宝二爷挨打,她急成那样;后来二爷醒了,又问她来过没有。换了谁,心里总该有数。”
入画淡淡的,道:“你若真看出来,就更该知道这话不宜乱说。”
“我又没同外人说。”司棋指了指她们两个,“这里不就咱们三个?”
侍书把方才打好的一只络子递过去:“咱们三个,如今也各有各的屋子。”
司棋接过来低头一看,结是成了,只在一处歪了半指,不免皱眉:“怎么又歪了?”
入画瞥了一眼:“歪些也挂得住。”
司棋却把那只络子攥在掌心:“今日挂得住,明儿未必不叫人嫌。”
入画把线盒往旁边挪了挪:“那也要看谁来嫌。有的人眼里,齐整东西也照样挑得出不是来。”
司棋抬头看着她:“你今儿说话怎么句句带刺?”
“我哪日不这样?”
说着入画拈起一团石榴色丝线,慢慢理开:“若说齐整,宝姑娘才真叫人挑不出什么。她这几日也常往怡红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