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道:“今日各处才看完第八回,手里有什么便送什么。明早若再送一回,怕就未必这样随手了。”
她拿眼在那柄剪子上轻轻一点,因笑道:“晴雯姑娘今儿已经送过一次这个。”
玄卿听了,抬手摸了摸脖子。平儿忍着笑,行礼去了。第九回便这样出了恒信轩。
玄卿送到廊下,只见那盏灯沿□□去了,转过弯便看不见了。
那一回并没有再写翠禽山下那一场,写的是幽姬的来处。
她幼时,父亲便另在一处,只随母亲过活。母亲要强,这些年换了几处房子,屋子越换越大,家里也一年比一年像个样子;只是到了夜间,屋里虽点着灯,仍旧空落落的。她自小便替人张罗:哪一句话该由谁去说,哪两个人近日不睦,哪一件事不趁早拦住便要闹大。人人都说这姑娘妥贴,说她像个姐姐。
后来到了清啼社,每日散了,旁人各自回去,她却总是等人走尽了才走,第二日又头一个来。及至众人都散了,只她还守着旧谱,仍旧替这个圆,替那个拦,必要把人一个一个算回小香君身边。
黎姬到底忍不住去寻她,不想才问了两句,幽姬便道:“你只要有灯秋娘一个,不就够了?”黎姬正待再问,幽姬索性把话说尽了:她原也没打算另起什么新社,不过要把旧的那一个拿回来;等这一台唱完,安花娘、乐小娘各自散去,她再把小香君、木月娘请回来,仍旧是从前那五个。这些话她一句一句说来,倒像在念一本早已算清的帐。黎姬听得抬起手来,恨不能打她一下;偏幽姬说完便住了口,不躲不分辩,只管站着,倒像等着挨这一下。黎姬的手到底没有落下去。
黎姬气不过,回来便请了自己的旧友铃姬。铃姬也是抱弦子的,好几处乐坊都请她去搭一手,来去从不多话。她进来坐了一坐,曲谱还不曾展开,只见众人一个也不开口,拿出来的曲谱也无人来接,遂搁下弦子道:“你们几时把自家的事理清楚了,几时再来寻我。”说罢便自去了。铃姬这一走,屋里便乱起来。黎姬当着众人,把幽姬那番话一五一十说了:什么新社,原不过借他们两个搭一座戏台;唱完了这一台,人便该走了。
安花娘听完,当下抱起琵琶便走。灯秋娘上前拦她,她便道:“我早看出自己原是不要紧的那一个。既如此,你们自去寻小香君、木月娘、幽姬起社便是了。”说完摔帘而去,头也不回。灯秋娘倚着门坐到地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方哭道:“所以我原说,这社不该起的。”
新社方才凑成,转眼便散了。
这一回也是春纤誊的。她把那一页搁下,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又拿帕子一根一根擦了手指,方道:“先生,你这样写下去,可真要写出鬼书来了。”
说着转过脸去,向锄药道:“锄药大哥,明日轩里的门,还请把好。”
起先园里静得很。亥初,潇湘馆的灯还亮着。
亥正,蘅芜苑又添了一盏。
再迟一些,怡红院有个小丫头提灯忙忙跑过,像是往稻香村去了;秋爽斋的门才开,便又关上了。
远远似有人低低的说道:“怎么能这样……”说罢便又静了。
恒信轩却越发静了。锄药在门边听了半日,回头说道:“先生,今夜竟不见动静。”
玄卿不答。春纤道:“怎么一个送东西的都没有?”
姬夫人坐在灯下,又把册子揭开,寻到白日那一页。“林姑娘”后头,“莲叶羹一碗”几个字还端端正正留在那里。
她看过,便合上册子,说道:“夜深了,都睡罢。”
锄药看了看玄卿道:“先生呢?”
玄卿仍望着外头,半晌,才把桌上的东西逐件收了起来。
盐另放,针收在匣子里,旧剪子搁得远远的;各房笺纸一一叠齐,史湘云那一封仍另压着。
那只冷香丸空盒也没有同旁的东西堆在一处,只用素绫包好,搁在砚边。
末后,玄卿拿出潇湘馆送来的松烟墨。墨在砚台里渐渐化开,色又浓,又润。
姬夫人看了他一眼,问道:“还不睡?”
玄卿只说:“睡不得。”
姬夫人因问道:“怎么?”
玄卿看了看门外,说道:“今夜没人来,我心里倒不安。”
姬夫人把册子往袖中一揣,笑道:“既如此,你只管不安罢。”说着起身走了。
玄卿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子,方取过一张纸,提起笔,悬了半晌。
纸上落下三个字。
第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