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方道:“没什么。”
黛玉追问道:“你若想到不该想的,我便叫紫鹃送客。”
宝玉忙低下了头,黛玉方道:“妹妹也知道,社里向来是谁高兴谁作。四妹妹要画画,大嫂子久不曾作诗,二姐姐更是从来不肯出头,你叫他们怎么办?”
探春因答道:“所以要用这个题。王爷那日进府救了宝哥哥一条命,园里受的是同一份恩。二姐姐受了,四妹妹受了,大嫂子也受了。救命之恩,谁推得掉?我明日便去同大嫂子说定。这一回除了林姐姐和王爷有隙来不得,众人一律不许告假,不许罚东道了事,人人都得交卷。她管着社,她一发话,二姐姐不好再推,四妹妹也不好再说画画了。”
宝玉吐舌道:“三妹妹,你这是把人一个一个都拿住了。”
探春便起身说道:“拿住了才看得出谁是真心作诗。此事交给我。林姐姐那日只管别来,免得王爷心思又乱。”
宝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道:“我算知道了。这园子里若真有一日打起仗来,王爷也未必打得过你们。”
探春也笑道:“王爷打仗有王爷的法子,我们作诗有我们的法子。”
黛玉道:“亏你想的出来,三妹妹今日倒像要排兵布阵了。”
探春却拿起那卷诗,因笑道:“诗社本来也要排兵布阵。”
于是到了次日,海棠诗社便真张罗起来。地方仍在园里一处临水的轩馆,外头一池荷叶铺得正满,风来时,帘子便轻轻一动。轩中横挂一重细竹帘,帘外只设一张椅子、一张小几,并笔砚花笺;帘内才是众姊妹的座位。侍书、翠墨两个在帘边传递花笺。
北静王进来,见了这个阵仗,笑道:“今日看诗,规矩比军中点卯还严。”
只听探春在帘内说道:“今日只论诗,不论人。王爷看诗,看不见人;我们听王爷说好歹,也不叫王爷听见是谁。这才算公道。”
宝玉看了看那道帘子,忍不住说道:“这哪里像看诗,倒像王爷来选妃。”
帘内一时没人言语,随后便有人笑了一声,才出口又生生忍住了。北静王听着那一点热闹,只是众人都还守着规矩,谁也不肯先闹起来。
探春隔帘道:“宝哥哥既这样说,为避嫌疑,你也进来。”
宝玉唬的忙答道:“我进来做什么?”
探春便说:“你也作诗,也该隔帘。”
宝玉嚷道:“我又不做妃嫔。”
北静王正色向宝玉一揖,说道:“既是花阵,宝二爷若不入阵,倒叫小王一人受敌。”
宝玉不觉红了脸,因说道:“王爷也跟着他们欺负我,我告诉王妃去。”
北静王笑道:“只管去。王妃素日爱看戏,听了这一出,多半还要编出来,逢人便唱一回。”
宝玉提防道:“唱什么?”
北静王只说:“《竹帘计》。”
帘内登时笑个不住,北静王把手收回,只道:“既入花阵,须守花阵规矩。”
探春忙接口道:“听见了。王爷都发话了。侍书、翠墨,动手。”
侍书和翠墨便上来,拉着宝玉送进帘内。宝玉一面走一面说:“我今日算明白了。王爷在外头带兵,三妹妹在园里带兵,我不过是个降卒。”
李纨忙道:“罢了罢了,玩笑归玩笑。今日既是诗社,便照三妹妹的规矩。王爷是客,宝玉也别再闹,仔细诗还没作,先把题闹散了。只是我原不会作诗,仍旧替你们掌坛罢。”
众人这才略收了声,探春又道:“今日既请了王爷,题便不由社里先拟。王爷来探宝哥哥几回,园里人谁不感激,今日就以《怀恩》为题。王爷先作一首,众人随后再作。”
北静王听见“怀恩”两个字,手指动了一动。笔砚送上来,他想了一想,写道:
戎衣未惯近花阴,
一盏灯前药气新。
欲报微恩无觅处,
荷风替我认罗巾。
侍书将那首诗送入帘内,一时无声。过了半晌,探春方隔帘说道:“王爷这一首,倒像是单谢一个人的。”
北静王咳了一声,答道:“不过应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