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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第1页)

又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一位老夫人。她走进来的时候,莉莉正在柜台后面分拣洋甘菊。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位面容严肃的夫人站在门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用一只玳瑁发夹固定住,站姿很直,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撑着。身后跟着米歇尔太太,那个在长椅上教福特太太“别管他,没两年他就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的幽默老太太。米歇尔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沾着一点泥,但精神头还是很好,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朝莉莉挥了挥手。

“莉莉小姐。”米歇尔太太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洪亮。“我把史密斯太太带来了。她喝了你的安神茶,睡了好觉,今天非要亲自来谢谢你。”

莉莉看了一眼那位史密斯太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谢谢”的表情。眉头拧着,眉心的竖纹深得像刀刻的,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不信任的、像在检查货物质量的目光打量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柜台上的药罐,墙上的价目表,窗前的长椅和桌布,还有莉莉本人的白罩裙和那双沾着草药渣子的手。

“就是她?”史密斯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到像一块石头砸在地板上。她没有看米歇尔太太,目光还钉在莉莉身上。“这么年轻?”

米歇尔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臂。“年轻不代表不会看病。你喝了她的茶,是不是睡好了?”

史密斯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确实睡好了。她已经半年多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浪惊醒。那种热不是夏天的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是汗,连被子都盖不住。她试过很多办法,喝了不知道多少种草药,找了好几个医生,都没有用。

米歇尔太太把安神茶送到她家的时候,她本来不想喝的。但那天晚上实在睡不着,就泡了一杯。味道很难喝,苦的,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但她喝了以后,居然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中间没有醒过,没有潮热,没有盗汗,没有那种让她想把自己撕碎的烦躁。她今天来,是想看看这个女医生到底有什么本事。但她一进门就后悔了——太小了,这个孩子看起来才十五六岁,怎么可能懂医术。

莉莉看着史密斯太太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出一把椅子。“夫人,您先坐。哪里不舒服,慢慢说。”

史密斯太太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她的坐姿和站姿一样僵硬,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都绷紧了。她看着莉莉,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我睡不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半年多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停不下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会被热醒,浑身是汗,被子都能湿透。”她的声音更艰涩了。“脾气也不好。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不是这样子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我现在看到谁都烦。跟我丈夫吵,跟我儿子吵,连家里的猫我都觉得它在故意气我。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但我控制不住。我就是——烦。”

莉莉看着她。目光从史密斯太太的发际线移到眉间,从眉间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她绞在一起的双手上。更年期综合征。不是病,是每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经历的身体和心理的双重风暴,只是有些人更严重一些。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告诉她这是正常的,没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没有人告诉她“你会过去的,你会好起来的”。她以为自己疯了,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让人讨厌的老太婆。

“夫人。”莉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一只发抖的小动物顺毛。“您这不是病。您只是到了这个年纪,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在变化,所以会睡不好、会潮热、会烦躁。这些都是正常的。您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也不是性格变坏了。是身体在跟您闹脾气。”

史密斯太太的眼睛红了。眼眶先红了,嘴唇在抖,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真的?”她的声音哑了。

“真的。”莉莉让她伸出手,搭了搭脉。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干百合、酸枣仁、茯苓、知母。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用油纸包好,每包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和用法。

“这是百合,这个是酸枣仁,这个是茯苓。每天晚饭后,用一撮百合、一撮酸枣仁、一小块茯苓,加水煮一刻钟,当茶喝。味道不太好,但喝一段时间,您的睡眠会好起来的。”她把油纸包好,用麻绳系住,递给史密斯太太。

“一周以后您再来,我看看需不需要换方子。”

史密斯太太接过那包草药,紧紧攥在手心里。“多少钱?”

“两个银币。”

史密斯太太抬起头,看着莉莉。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没那么僵硬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银币,放在柜台上。然后站起来,把那包草药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孩子。“一周以后我来。”她说。

那天傍晚回到格兰瑟姆宫,莉莉照例走进书房。阿利斯泰尔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握着羽毛笔。听到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回来了?”

“嗯。”莉莉窝进靠窗的那张沙发里,从茶几上拿起今天的报纸。她翻开第一版,目光扫过那些关于贸易协定和宫廷宴会的新闻。翻到第二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二版的上半版是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也可能五十多岁,莉莉分不清。脸很圆,下巴很短,嘴唇很厚,留着两撇向上翘的胡子,胡子的末端打了蜡,尖尖的,像两只准备蜇人的蜜蜂。眼睛很小,陷在厚厚的眼袋里,像两颗被埋在雪里的、快要冻坏了的黑豆。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胸前挂满了勋章,密密麻麻的,像一面被贴满了邮票的墙。标题写着:“布兰顿长公主海伦娜·夏洛特·哈灵顿与伊什米尔公国大公萨利赫·伊本·萨法尔订婚”。

莉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飞快地扫了一遍正文。海伦娜即将远嫁伊什米尔公国,婚期定在三个月后。伊什米尔公国很远,远到在地图上要翻过好几页才能找到。那个公国很富有,盛产骆驼和黄金,但布兰顿连年征战,急需这笔联姻带来的聘礼。伊什米尔公国给出的聘礼非常大方,大方到让人无法拒绝。报纸上写着一个具体的数字:五百万金币。相当于布兰顿王国国库整整三年的收入。

五百万金币。莉莉放下报纸,看着那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塞德里克被赎回的时候,布兰顿支付了两百万金币。王宫的账上一直是空的,海伦娜的聘礼刚好把这个窟窿填上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她胃里一阵发紧。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晚上吃饭的时候,莉莉把那则消息问了出来。

“海伦娜公主要远嫁了。”她放下叉子,看着对面的阿利斯泰尔。他正在切一块羊排,切得很慢,刀叉落在盘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睫毛动了一下。

“嗯。”他把切好的羊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莉莉。“今天报纸上看到了?”

“嗯。”莉莉点了点头。

阿利斯泰尔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她输了。女王和弗罗斯特家族联手,她翻不出什么浪了。”

“你们不是帮过她吗?”莉莉想起梅布尔和她说过的市井八卦——法兰人帮海伦娜公主去抢王位。

阿利斯泰尔顿了顿。法兰确实给海伦娜提供过资源,提供过便利。他们联手在布兰顿的内乱里添了一把火。莉莉不应该知道。但他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很难猜。

“帮过。但她的对手比她能耐大。女王比她狠,弗罗斯特家族比她硬。她一个人打不过两家,输了也不奇怪。”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远嫁伊什米尔,名义上是联姻,实际上是放逐。她再也不能在布兰顿生事了。”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海伦娜的画像——她没见过她,只是在报纸上见过那幅素描。碧眼如秋水,金发似骄阳,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她曾经是布兰顿最耀眼的公主,是无数贵族青年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而现在,她将成为伊什米尔公国大公的第四位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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