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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缝隙(第2页)

沈清昼盯着那把剪刀看了几秒,心跳突然快了。他放大了那一小块画面,像素不够,边缘模糊,但他能看清红绳的状态——不是被剪断的,是解开的。绳头散着,编结的部分被拆了一半,还剩一小段没拆完,像一个人做到了半途而止的事情。

他没问林野为什么把红绳拆了。

他打了两个字:“下雨了。”

林野回了:“嗯。下了一天了。”

沈清昼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他已经算出了答案,但他忘了把答案填在括号里。他拿起笔,在括号里写了一个C,然后翻到下一页。

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桌角那本英文原版书的书脊。深蓝色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指腹擦了一下,灰尘沾在手指上,细细的,像头皮屑。

周然送的这本书,他翻过几次,但一直没怎么看。不是不想看,是每次翻开,都会想起周然说“我走了”时的背影。那个背影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瘦瘦高高的男生,在午后的阳光下走了,没有回头。沈清昼觉得自己应该难过,或者应该愧疚,或者应该有什么情绪。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遗憾,像一个必须赶路的人在站台上目送一列不经过自己目的地的车离开。

那种遗憾不大,但很深。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不碍事,但你看一眼就知道它在那里。

沈清昼把那本书从桌角挪到了书架的第二层,和竞赛题集放在一起。第二层是他最常用的书,伸手就能够到。放在那里,意味着他会看。放在桌角,意味着他想看但还没看。他把书移到第二层的时候,跟自己说了一句“这周翻两页”,像在备忘录里写一条待办事项。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清昼做完理综选择题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三道。物理两道,化学一道。物理错的那两道,一道是概念题,他选错了选项;另一道是计算题,他少看了一个条件。化学那道错得冤枉,他算对了,但填答题卡的时候填岔了行。

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在旁边写了错误原因。抄到化学那道的时候,他的笔在“填岔行”三个字上多描了两笔,描得那三个字又粗又黑,像在生自己的气。

手机又震了。

林野发了一条语音。沈清昼点开,林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妈说,让你下雨天别出门,路滑,摔了麻烦。”

沈清昼听完,又听了一遍。不是因为没听清,是因为他想听林野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第一遍他注意到的是内容,第二遍他注意到的是声音本身——低低的,有点哑,但很软,软得不像林野平时说话的样子。那种“软”不是刻意的,是提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来之后,身体和声音一起松掉的那种软。

他打字回了一句:“你跟阿姨说,我不会摔的。”

林野秒回了:“她说你骗人。她说了,越是觉得自己不会摔的人,摔得越惨。”

沈清昼看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几乎没有,但他自己感觉到了。那一下弯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好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有点酸,有点不习惯。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

理综的后面半套,非选择题部分,他做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他变厉害了,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去看手机,看手机就会发现林野没有发新消息,然后就会继续想事情。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打破它的办法就是一直做下去,做到累了,做到脑子转不动了,做到除了题目之外什么都装不下了。

他做到了。

非选择题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字迹比平时潦草,好几个地方的等号画得不直,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写的。他没有重写,直接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算是结束。

午饭是王阿姨送上来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盛了小半碗。沈清昼把西兰花吃完了,排骨吃了两块,汤喝了大半碗,米饭只吃了几口。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剩饭,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雨变小了,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像是有人把水龙头从全开拧到了将要关掉的那个位置。

沈清昼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花园里那排冬青被雨浇了一整天,叶子低垂着,每片叶子的尖端都挂着一颗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挂了一排小灯泡。但那种“晶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晶莹,因为光线不好,灰蒙蒙的天幕下,水珠是暗的、沉的,像哭过的眼睛。

他忽然想去星河湾。

不是去医院,是去星河湾。去看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看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看楼道里堆的杂物和墙上贴的小广告。那些东西不好看,但它们是林野生活的一部分,是他每天进出、每天看到、每天触摸的东西。沈清昼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不是出于好奇,是想离林野更近一点。隔着屏幕太远了,隔着电话也太远了,他想站在林野站过的地方,摸林野摸过的东西,呼吸林野呼吸过的空气。

但他出不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花园外面的围墙,看着围墙外面的马路,看着马路对面的水果店和理发店。他能看到的东西很多,能触碰到的东西很少。他的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雨水从外面冲刷下来,在他的手指位置汇成一条细流,像是他的手在漏水。

手机震了。

林野说:“明天早上九点,医院门口。你能来就来,不能来别勉强。”

沈清昼回了一个字:“来。”

发完这个字,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出了书房。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也没人,电视关着,沙发空着,只有茶几上刘婉的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他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杯旁边放着一串钥匙。

沈建国的车钥匙。

沈清昼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串钥匙。钥匙圈是黑色的皮质的,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的牌,牌上刻着沈建国的名字缩写。钥匙有三把——车钥匙、大门钥匙、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门的钥匙,小小的,银色的。

他把目光从钥匙上移开,继续往前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没有人。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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