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花园里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溅水声。他走过石板路,走过那排冬青,走到那棵香樟树下。树干湿漉漉的,树皮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他脸上,凉得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堵围墙。
围墙两米高,他上次翻过一次,手腕蹭破了皮,裤子上沾了土,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了出来。那次他是去找林野,翻出去之后站在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和林野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又翻回来了。那次他觉得自己成功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成功,那是沈建国和刘婉懒得管他。他们觉得他翻不出什么浪花,觉得他见一见林野也无所谓,觉得他闹够了就会回来。
这次不一样。
这次如果出去,他不会只是站在围墙外面聊一会儿天。他会沿着那条马路一直走,走到公交站,坐上四十分钟的车,去医院。然后他会见到林野,见到陈姨,然后他会和陈姨说上话,然后他会和她们一起走出医院,然后他会坐上林野的电动车,或者打车,或者走路,总之他会和林野待在一起,待一整个上午。
沈建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沈清昼靠在香樟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被树冠切碎的天空。树冠的缝隙里透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的其中一块碎片。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酸。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野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我一定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排冬青,他看到冬青的叶子尖上挂着一颗很大的水珠,圆滚滚的,快要滴下来又没滴下来的样子。他停下来看了两秒,觉得那滴水珠像某种东西。
像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他觉得它很辛苦,吊在叶尖上,风一吹就晃,晃了又晃,还是没掉。
沈清昼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还是没有人。那杯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像一滩放久了的水。那串钥匙还在茶几上,和刚才的位置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变。
沈清昼上了楼,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明天要做的卷子,把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上了日期。
十月十七号。
明天就是十月十八号了。
陈姨出院的日子。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滑了一下,银珠子从手腕内侧滑到了手背上。他没有把它推回去,就让它待在那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背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提醒。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沈清昼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把笔帽拔开,又盖上。拔开,盖上。反复了好几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
也许是因为明天。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听到一点什么声音。
哪怕是笔帽的声音也好。
咔哒。咔哒。
他又写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卷子,关灯,躺到床上。
雨还在下。
他闭上眼睛,把手腕上的红绳贴着脸颊。
银珠子贴着颧骨下方的皮肤,凉意慢慢地渗进去,像是某种药膏在起作用。
他想,明天一定要出去。
一定要。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像河水在很远的地方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旁边,林野的皮衣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沉默的人坐在那里,守着他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