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知道答案。
他不属于这里,永远都无法在这里扎根。
可这份安宁,又实在太好了。
好到他偶尔会生出一种奢望来。
哪怕只是偷来的、借来的,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穆渊正端着茶盏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还没有从思绪中抽身,芸娘已经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兴冲冲地朝着他走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阿渊,你快来看看!我堆好雪人了!”
话音未落,芸娘已经不由分说地抽走穆渊手里的茶盏搁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将蜷在他膝上打盹小兔子捞起来揣进怀里,又腾出手来牵住他的掌心,拉着他往院子中央走去。
芸娘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牵着穆渊走路,连脚步都可以放慢了半分,让他能跟上她的步伐。
“到了。”芸娘在雪人面前站定,轻轻握住穆渊微凉的手腕,引着他的手向前探去,“你摸摸看。”
他们的面前是两个并肩而立的雪人。
左边那个身量高挑清瘦,雪白的肩头被芸娘仔仔细细拍得圆润舒展,随意捏出的衣褶垂落而下。那雪人微微垂首,怀里抱着一只玲珑的雪兔子,兔子小小的脑袋贴在它的胸口,长耳朵往后撇着,乖顺得如同真的一般。
整个雪人立在灯笼微弱的红光里,清冷中透着一丝柔软,竟真有几分像穆渊抱着兔子站在树下的模样。
站在它身旁的雪人身量娇小些,肩背挺拔,身后斜斜地背着一张用雪捏成的弓。那雪人衣摆微微扬起,透着一股飒爽利落的劲儿,眉眼鲜活如真,分明就是芸娘自己。
在这两个雪人身后,蹲着一只体型比它们都打的雪老虎,前爪稳稳落在雪地上,昂首蹲坐,威风凛凛又憨态可掬。
芸娘特意翻出了自己幼时戴过的那顶虎头帽,歪歪地扣在雪老虎的脑袋上,毛茸茸的缨穗垂在老虎的鼻尖前,被风一吹便悠悠地晃动。
那雪老虎的模样栩栩如生,还将自己幼时最喜欢的帽子都给了它,可见芸娘将偏爱都给了大黄。
大黄自从被芸娘训斥过不许捣乱之后,一直老老实实地趴在穆渊脚边。
方才它看到芸娘过来牵穆渊,才跟着站起身来。此刻看到院子里立着堆好的雪人,它竖起耳朵颠颠地跑了过来。
它绕着三个雪人转了两圈,歪着脑袋左看看又看看,鼻尖凑上去嗅了嗅那雪老虎,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尾巴猛地甩了两下,像是认出了那雪老虎是自己,高兴得连蹦带跳,在雪人和芸娘、穆渊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四只爪子踩得雪沫乱飞。
“嗷~~”
大黄跑到雪老虎面前蹲下来,仰面看着它头上戴着的虎头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芸娘被它那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弯腰揉了一把它的脑袋。
随后又站直了身子,再次牵起穆渊的手。
小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引着他缓缓向前,指尖贴着雪人的眉眼,带着他一点一点描摹那雪人的轮廓。
穆渊摸到了雪人怀里抱着的雪兔子,一时有些犹豫地问芸娘:“这是我么?”
“是啊,是你抱着兔子在树下发呆的样子。”
芸娘转头看着穆渊,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带着丝丝痒意。
“对了,这雪人还差了一样东西!”
芸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一般,猛地一拍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穆渊微微侧过头:“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芸娘微凉的指尖触上了自己的脸颊。她的手指带着方才捏雪人时留下的寒气,凉丝丝地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激得他眉心几不可察地懂了一下。
“你将头低一些。”芸娘说。
穆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微微垂下□□。
他身量极高,平日里坐在床上时,芸娘替他换药倒也还算顺手,可此刻两人并肩立在雪地里,她伸直了手臂却无法解下他耳后的白纱结扣。
穆渊低头的那一刻,芸娘的呼吸忽然断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