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相信了她,那这个头一开,她以后在药帐里就有了说话的分量。两种结果,一个天,一个地,都在霍去病的一句话之间。
徐珈等的时间不算长,但她觉得特别的久。
一刻钟后,李军医回来了,他掀开帐帘,脸色很难看,他先看了一眼那个咳嗽的士兵,又看向徐珈,沉重道:
“将军说了,既然你说会传人,就把你跟那个咳嗽的士兵关一个帐,你医治他,他若活了,你说的就是真的。他若死了,你们两个一起埋了。”
他顿了顿,又说:“将军说这话时,脸上没一点表情,我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想你活,还是想你死。”
这话是他自己的疑虑,也是他给徐珈的提醒。他不想吓她,但更不想瞒她。将军既然把话说得这么绝,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说完,才慢慢把目光落回徐珈脸上,他有点不敢看她,这女子刚来一天,先救赵破奴,再被将军一句话推到鬼门关前。他一个当了几十年军医的人,竟连替她求一句情都没敢。
瞬间帐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徐珈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果断道:“好。”
小八在她脑子里发飙了:“宿主,这霍去病也太狠了吧!您又不是神仙,这种重症,汉朝这条件,哪能说活就活?他这是要您拿命去赌!”
徐珈没空理它,她已经在想进去之后该怎么办了。
她对李军医说:“请李军医给我准备三碗煮开的热水,一块干净的麻布,一束艾草,一个火盆。还有,把那个士兵碰过的碗和席子都拿到外头烧了。我会跟着他进一个营帐,亲自医他。”
剩下的药,她空间里有,但现在不能拿出来,等进了帐再说。
李军医听完,眉头猛地一紧,烧东西还好说,可她要去,这是真不要命了:“你真去?”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亡命徒不少,但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敢把自己的命和一个咳血兵绑在一起,还是头一回。
徐珈看得出来,这老头是真怕她死在里面:“将军都发话了,我还能不去?”
李军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他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士兵,才抬脚往帐外走。
徐珈站着没动,她脑子里又闪过霍去病翻身下马时,黑甲肩头往里收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太熟了。肩上带伤的人,才会那样护着。如果她这次真的死在里面,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她快走两步,跟到李军医身后,在他伸手要掀帘的时候,低声开口:“李军医,我还有一件事。”
“帮我一个忙,这件事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想看看将军平日的起居记录。”
李军医脚步一顿,扭头看她,他眯起眼:“你看那个做什么?”
他心里猛地一紧,这女子,难不成真是细作?可细作会傻到把自己的命先押上去吗?
徐珈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突然要看将军的起居记录,不怀疑才怪。可她不能解释太多,越解释越像掩饰。
“不做什么,只是大夫的直觉。你们将军的身体,比他想的要糟。”
李军医没说话,他看了徐珈很久,最后也没点头,但也没摇头,回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等他走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拒绝,就是有戏。
小八丧丧的:“宿主,您这心操得可真远,行,阿禾那边药我备好了,可您想过没有,这药怎么给他用?”
徐珈没接它的话,她确实没空想这些,但小八说得对。
“进了帐再说。”她低声道,“先把药混进汤药里,抗生素不能直接给他吞,得磨碎了兑水。雾化不能做,没电,只能先保命,把炎症压下去。”
小八:“我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从昨晚进营到现在,我记了他出现的方位。他一个将军在这药帐附近已经转了三次,来得太勤了。以后您给他治病不要紧,别让他看见您手里那些东西。”
徐珈:“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让李军医把阿禾碰过的东西都烧了。他们只会当这是驱邪,不会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
小八:“行,那我继续记霍去病出现的方位和时间,他要是真盯上您了,我就想办法提醒您。”
徐珈:“行。”
*
徐珈走向那个角落里的士兵,他还在咳,整个人蜷缩着,眼窝深陷,嘴唇裂了口子,她告诉自己别慌。能行的,可这地方,缺这少那,她心里多少有点发虚。
她蹲下来,离他三步远,她没急着开口,眼睛先把阿禾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咳嗽声音发空,像从肺底上来的,咳血,颧骨红得不正常,嘴唇发紫,人瘦得厉害。这种症状,她爷爷的旧医书里写过类似的病案,是肺痨一类,也可能是某种慢性肺痈。
汉代没有链霉素,没有异烟肼,如果真是肺痨,光靠中草药,只能拖,不能断根。但阿禾还年轻,只要没到最后咯血成盆的地步,先按重症肺热治,再用西药压感染,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