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沉寂许久,夜风入窗,传来闷沉的蝼蛄声,纪年阳走到榻边,垂下眼眸,平静地凝视着亲手犯下的罪孽。
他撩开青色衣摆,侧身坐在榻上朝着宋执和奄奄一息的白猫自言自语:
“阿执,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令我很反感?我们新婚不久时,你分明十分欢喜。究竟是从哪天开始,你就变了呢?”
纪年阳说着,伸手将被他折磨得几乎断气的猫拎起来,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然后掐住鲜血淋漓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罪魁祸首就是这只猫,不对,是送你这只猫的那个人。”
宋执依然躺在榻上,虽然中毒,却面色平和,看着就像是睡着一般,除了身上沾了白猫溅出的血迹,显得令人心惊。
他看见宋执衣服上的血印子,笑了笑,觉得红色十分喜庆。抬起头朝章玉那头看过去,注意到了那幅亲手画的喜卷:“阿执,你难受吗?”
动弹不得的宋执紧闭的双眼垂下两行清泪,枕上早已被泪水晕湿两团。
纪年阳挑起眉头,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啊呀,阿执,你为何要哭?”
他明知故问:南疆蛊毒并不会令人当场毙命,活人中蛊后会先显示出停止呼吸、失去心跳的假象,实际上人还活着,只是动弹不得,甚至耳力和触感比寻常更敏锐。
纪年阳收回手,迈步跨过地上的章玉,将那边挂着的画作揭下,突然笑出声来:
“呵呵,阿执,我记得这幅画,是我请章玉题的诗,画里的一笔一画,都是你握着我的手教我画的,除了你画的这只猫,还是一样令我讨厌。”
“你瞧,作画之人今日竟然还聚在一起呢。”他扔下画卷,状若癫狂地扑过去,摇晃着宋执的身体:“那时候你是真的爱我,对不对?”
画卷坠落在榻上,盖住受尽折磨的狸奴,无人注意到:画的背后依稀有一道浅淡的朱笔符文。
宋执睁不开眼睛,尽管已经用力挣扎,身体也还是被蛊毒压制,无法动弹。
她只恨不能爬起来拿头上的簪子戳死他,相伴多年的枕边人,竟然是如此狠毒的修罗恶鬼。
纪年阳眼中血丝爆满,仿佛陷入了幻觉,偏执地拥着榻上的宋执:“你说!你爱我!你从来都没喜欢过纪年昭,你说啊!”
他如今亲手给宋执下毒,让她饱受精神上的折磨,只为将她彻底困死在身边:
她的眼里没有他,心里也没有他,还不如让她死了!这样的话,待他百年之后寿终正寝,阿执依然能陪在他身边。
可纪年阳却忘了:这段姻缘,从前是他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夺来的。
他是侯府的庶子,向来见不得纪年昭那派光风霁月的嫡长子模样,只要是纪年昭喜欢的东西,他就算是不喜欢,也要使些手段暗自搞到手。
他无意间看见纪年昭托仆人将他养的白猫送到宋府时,就打定主意要将宋执夺过来,也确实成功了。
只不过他抢来的只有人,没有心。
纪年阳自嘲一笑,算了算了时辰,已经一刻钟,蛊毒发作,必死无疑了。他掰开宋执一直紧握的拳头,摸到她的身体冷了下来。
此时一旁的白猫却拖着残破的身躯,顶着画卷爬起来,周遭冒出浓重的黑雾,迎亲图下的面孔七窍流血,拧着身体走向宋执和纪年阳,恍如残尸还魂。
纪年阳大骇,连忙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屋内的白猫撑大身躯,皮肉尽裂,张嘴一吞,宋执的身体落入猫妖口中。
起尸了……
白猫凄声厉叫,仿佛婴儿诞生发出尖声啼哭,周遭黑雾伴着血腥味扑面而出,身体瞬间爆出血色光芒,卷起漫漫黑雾,吞没整个天地。
纪松雪呼吸一窒,猛然醒来,坐起身子才发现已经回到了画卷的幻境里。
世子双手搂着她,就像从前拥着她躲在屋外暗处那样,除了他手臂上的伤口依然泛黑,一切和十年前仿佛没有什么不同。
一旁的陆司执表情复杂地看着李怀意:世子怎么突然不排斥女子靠近他了?甚至还主动将人搂在怀里……
李怀意并未注意到陆司执的目光,他侧过脸看着从怀中坐起的纪松雪,见她醒来却也不意外:“果然,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纪松雪手背贴着额头,晃了晃脑袋,想要赶走汹涌的悲痛。几番深呼缓吸,欲凝神静气,手背落下时,顺便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世子,我没能下手杀了猫妖。”纪松雪的眼神不敢看他,落在不远处醒来的林二郎和知夏等人身上。
众人皆是沉默,表情纷呈万状。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掠过众人,落在地上被五花大绑、还在不断蛄蛹挣扎的纪年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