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醒来觉得难受。
混沌的意识刚剥出一点清明的感觉,好似有人趁她熟睡之际往她身体里搁了捣药的石杵。转醒睁眼便看见玄色帐顶,上方金线绣着一幅栩栩如生的龙凤缠的祥纹图样,玉蟾头个念头就是:这不是我的榻。
第二个念头来不及成形,玉蟾就已经伸手抚上了自己的颈脖,多出了一个能滑动的喉骨,顺势是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一处一处探寻过去,心就狠狠一沉,每一处违和都在告诉她,她现在是个男人。
玉蟾顶着萧润那张冷脸,拨开了遮光的帐幔,昨夜在地上躺了半宿,故意把自己冻得牙关打颤,最终抵抗不住寒凉,昏昏沉沉爬上龙榻,睡沉了。
玉蟾僵着身体坐在榻上,脑子嗡嗡响成一团,从昨日之前开始,身体于她来说还是最熟悉不过的东西,才只一天,便已是万物初始,天地重开。
她刚坐片刻,便觉得小腹一坠,一种急迫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漫上来,沉甸甸地压着她。玉蟾捂着肚子皱眉,换身之后她还没去过净房一回。她咬牙撑着身体站起来,步子不成步子,缓慢地朝着殿后面的净房处挪,挪一步便晃一下,等挪到净房时玉蟾已经急得直不起身子。
此刻玉蟾莫明想起了七八岁光景时,阆县家中后院的菜畦地旁,伙房婆子扶着他那两三岁的小孙儿站着,嘴里不歇气地念叨:“脚往后去,身体往前,对对对……有准头。”她当时扒着篱笆后头偷看,捂着嘴偷笑,觉得那小孩子笨手笨脚的样子很好笑。
这个画面无端地浮现在脑中,又酸又涩,她贺玉蟾居然也要面对这一样的事情了。
玉蟾活了十八年,没遇到过这样的窘境,又想哭了,便随手扯了一张帕子拭泪,可她眼眶里竟然没有一点湿润。
不仅变成了男人,还变得不会哭了。
念头一松,倒是解了当下困局。
玉蟾再推门而出时,额上有层细汗,腿是软着的,腰间那股沉沉的感觉消退大半,身体逐渐轻松。
等她在榻边坐下来的时候,那处已经完全消退,不再兴风作浪,一口长气还没松到底,玉蟾又皱起了眉头,先是无端鼓胀,后又有遭遇不畅之困,前后一细想,这分明是病了。
玉蟾又想起桃叶说起的宫闱八卦,某位贵人也是晨起不适,太医诊断支支吾吾不肯言明,后来听说才知那处有些难言之隐,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猛然双手一合:“原来如此!”只用这一刻,玉蟾便断定萧润不是传闻中的不近女色,而是确确实实也得了不可言说的病症。
玉蟾越想越笃定,便觉得松快了一些:有病就好,有病就能称病,称病就能避开上朝。玉蟾又摸上额头,微微发热,想着昨晚在地上躺了半宿,挨了半宿的冻果真没有白费力气。
她欢喜地往龙榻上一倒,整个人陷入锦衾里,清了清嗓子沉声唤道:“来人——”
时辰掐得正好,小喜子从殿外进来时,玉蟾已经压住舌根,摆好了姿态,咳嗽两声后道:“今日朕身体不适,若有事让他们拟成折子递上来,无事不朝。”
这句是萧润教的,玉蟾说完,还细细思索这句话有没有地方不妥当。
小喜子急急应下:“陛下保重龙体,奴去宣太医。”
玉蟾隔着帐幔看见他的身影一晃而没,长长呼出了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不过片刻,小喜子便急匆匆带着太医赶来,玉蟾一怔,不免猜测这太医局莫不是就在未央殿隔壁。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匆匆靠近,那身材高挑的太医穿着青绛色圆领长袍,低眉顺眼地跪在榻前,玉蟾正要斟酌开口,就听见小喜子细长的声音道:“这是昨夜在殿外值守的宋小太医,先让他给您看看,等晚些时候,奴才再去太医局请院使来诊。”
玉蟾沉声嗯了一声后,屏住呼吸看他的脸色,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对方手指微凉,搭在他的手腕间。他诊过左手又换成了右手,眉头微动,又让玉蟾张口伸舌,看了看舌苔,最后退后半步躬身道:“陛下偶感风寒,邪风尚未入体,待臣开两剂药服下便好。”
听他这话,玉蟾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故作镇定道:“既然是轻症,那便不必让太医局的人再来烦朕。”
两人恭谨应了,便匆匆离了殿。等人都走干净,玉蟾才瘫回榻上,心里苦笑着想:今日总算不用演了。
——
几乎是同时,储秀殿的萧润也醒了。
他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睁眼时天光大亮。
萧润坐在榻前,又花了半个时辰消化这件事,从最初的震惊到冷着脸接受,想着所有能换回来的法子,谋划下一步要如何走,这一想便是一整宿。
他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贺玉蟾那张圆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一头乌发散着。
萧润平静地移开目光,伸手去拿台上的梳子,又忽然顿住了。
怎么梳头?
从前,这件事从来不用自己动手,晨起就有宫人伺候,他自己梳头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贺玉蟾这一头及腰长发。
他试着一梳,也许是方向不对,也许是头发打结,梳齿卡在发间,扯得肉皮一疼。萧润拔出梳子,又梳了两下,不得其法,头发前前后后搭在肩上,比未梳时更乱了。
萧润不自觉眉头蹙起来,有些不耐烦,他活了那么多年,上过战场杀过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被一把梳子难倒了。
萧润没好气将梳子往妆台上一拍,那玉梳清脆一响,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