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被叩响,萧润得知是桃叶,上前不情愿地开门放她进来,自己又坐回了原处。
桃叶端着铜盆进来,笑眯眯的:“小主醒了,头发怎么乱成这样子?我来帮你梳吧?”
萧润没来得及开口,桃叶已经走到他身后,惊讶道:“呀,梳子怎地断了?”
“摔了。”萧润语气平淡。
桃叶靠得太近,陌生人的体温令萧润皱眉,他只能忍着桃叶拿着那把断梳,嘴里不住地念叨,将他的头发一下一下梳顺了。
萧润本就吊着呼吸,桃叶十根手指插进了他的发丝里把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上盘起,那触感比梳头更难以忍受,她的手指擦过头皮,温热的,像是有什么活虫在他头顶上蠕动。
萧润垂着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攥紧,握成一拳。
可桃叶却不觉他的僵硬,手上动作利落地把头发盘成一个圆髻,从桌上拿出一个白玉簪子从发心穿过去,又在妆奁里找出两朵小小的绒花在他头上比来比去,别进了侧面的发间。
桃叶侧身端详一下,摇摇头:“不行不行,太素了。”
又伸手翻找出一对蝴蝶玉钗和米珠耳坠,给萧润一一戴好。桃叶俯身凑近,手指捏着他的耳垂,小心翼翼地穿进耳洞中。
萧润整个身子都僵得发酸,这算什么事?
桃叶终于松手,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拍手叫好:“小主,你看看,多好看呀!”
萧润抬眼看了一眼铜镜,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嗯!”
桃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笑嘻嘻转身出去摆早膳了。萧润坐着没动,看着手心的红痕,面无表情地覆盖在膝盖上。先忍忍,一切都是暂时的。
萧润站起来走了两步,耳坠子在脸侧摇摆晃动,每走一步就碰擦一下颈脖子,痒得他浑身心烦,刚想摘掉,碰到米珠吊坠后又收回来了。
算了,摘了还要解释,当女人是一等一的麻烦。
萧润刚推门想出去,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长脸蓝裳的女人。他不仅认得,还很熟悉,母妃的梓宫中的下人里,除了青鲤,还有一个鸣翠,两个人一左一右,是说得上话的宫人。
青鲤见了他微微颔首:“小主醒了?太妃传话来,请小主过去坐坐。”
萧润应了声“好”,声音从细细的喉咙里出来,尾调微微上扬。
跟在青鲤身后穿殿过回廊,萧润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母妃到底想做什么?
萧润记忆里的母妃,确认他有能力掌权问政后,便不干涉朝政,更专心礼佛颂经,梓宫那扇门一年到头都爱关着,僧人念经和木鱼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他这个亲生的儿子去请安都未必次次能见得到人。
有时候他在门外站半个时辰,里面只传出一句:知道了,回去吧。母子之间好似隔着一层水与月,透不过、看不明。
可这次不一样,连自己都察觉到母妃对贺玉蟾不一样,一个千里外来的小丫头,怎么就入了她的眼。
正琢磨着,青鲤突然顿住,看了一眼他,意味深长道:“昨日太妃唤得急,就没等小主出来,不过太妃的一片苦心,贺小主不会还看不出来吧?”
萧润脚下一顿,苦心?他差一点就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停住,他现在是贺玉蟾,那蠢丫头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萧润只能嘿嘿笑了一声,学着贺玉蟾的那股傻乎乎的劲儿,回话:“玉蟾得太妃厚爱,喜不自胜,日后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太妃,哄太妃高兴。”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没心眼的腔调和欢喜。
那青鲤果然眼神变了,看了他一眼,满眼写着:朽木不可雕也。便没再说话,只好摇了摇头,语气硬了些道:“跟上!”
萧润垂着眼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心里却一直在想,母妃的苦心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撮合他和贺玉蟾?看中了那丫头什么?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理由?
他现在想不通,可他一定要弄清楚。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梓宫,苑里的花儿刚刚起了花苞,一只越冬的琉璃蛱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摇摇晃晃落在他的肩上,不肯走了。
萧润偏头瞥了一眼,正要出手捏死这只不知好歹的东西,手指刚触碰上翅膀的瞬间,殿里忽然又响起了熟悉的敲击声。
“咚——咚——咚——”
木鱼声不急不缓,一声接一声。
萧润的手顿住,低头看了看那只琉璃蛱蝶扑闪着斑斓的薄翅,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抬手一蜷,改成弹的,轻轻往前一送,蛱蝶被春风一托,振翅晃晃悠悠消失在早春晴朗的天色中。
萧润收回目光,抬脚迈进了殿门,耳边的木鱼声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