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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苏晚晴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住的地方离书店两站路，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每天爬六层楼是她唯一坚持了三年没断过的运动。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投进来一条淡黄色的线，横在客厅地板上，像一根被拉直的毛线。

她换了拖鞋，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早晨烧的，早就凉透了，但她懒得重新烧，仰头灌了两口，冰得嗓子眼发紧。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被讨厌的勇气》，书签夹在第47页，已经夹了半个月了。她瞥了一眼那本书，想起下午陈专员说的话——“每个选择都值得被看见。”她把书啪地合上，扔到沙发角落。

“鸡汤文果然只能忽悠没受过伤的人。”她嘟囔了一句。

洗完澡出来，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头发还在滴水，也不擦，就那么湿漉漉地搭在靠背上。手机屏幕亮了三次——三条全是垃圾短信，一条是某贷款平台的，一条是某房产中介的，还有一条是“恭喜您获得某某商城优惠券”。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肚子上。

但脑子里那根弦没松。

那枚烫金的“心”形暗纹总在眼前晃，像被印在了视网膜上，闭眼也能看见。还有那行字——“江小渔也有过选择的瞬间。”苏晚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烦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就沉下去了。

然后她就站在了那个纯白的房间里。

又是同样的梦。四面白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分不清男女，语气像商场地下车库的导航播报：“请选择。”

苏晚晴低头，发现手里多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马尾辫，校服，笑起来有酒窝。女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点调皮，像一个正在跟谁撒娇的小孩。

是江小渔。三年前的江小渔。

“你选什么？”那个声音又问。

苏晚晴攥紧照片，照片边缘割进手心，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次梦到这个场景都是一样的——她喊出“我救她”，然后门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身后传来江小渔的声音，说“姐姐，你选错了”。

但这一次，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然后抬头对着头顶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我不选了。你把她还给我。”

头顶的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换成了一道女声，温和得有点过分：“你确定吗？不选的话，你永远都出不去了。”

“我确定。”苏晚晴说。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的那道黄线变成了白光，直直地打在茶几上。她发现自己昨晚连被子都没盖，缩在沙发里蜷成一团，后背僵得像一块放了一夜的冷馒头。

她从沙发上挣扎起来，去洗漱，换衣服，下楼买了个包子边走边啃。今天书店休息，她本来打算窝在家里看一整天剧，把脑子放空。但她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车里下来一个人。

灰色风衣，金丝眼镜，手里没拎公文包，空着手。和昨天那位陈专员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不一样——这人嘴角的笑意更深，眼神却更薄，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纸，随时可能裂开。

“苏晚晴女士，”那人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我叫林默，是《灵魂典当行》节目的总设计师。昨天我的同事陈先生有些冒昧，没有提前预约就直接去了您的书店。我替他向您道歉。”

他的语气礼貌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苏晚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吞吞地开口：“你比他有礼貌，但你们都是来说同一件事的吧。”

林默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釉，底下是什么她看不清楚。“我能进去坐坐吗？十分钟就好。”

苏晚晴想说“不行”，但她看着林默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人的眼窝有点深，像那种长期没睡好觉的人。她犹豫了一下，侧了侧身：“六楼，没电梯，爬得动就上来。”

六层楼。林默喘了三次，但在苏晚晴开门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他进门后环视了一圈——客厅不大，一个旧沙发，一张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萝，墙角的书架倒是塞得满满当当，从弗洛伊德到东野圭吾，排列整齐得不像一个独居女人的家，倒像一个强迫症患者的收纳现场。

“您请坐。”苏晚晴把沙发上的靠枕挪到一边，“茶还是水？茶只有立顿，水是凉白开。”

“水就好。”林默坐下，姿态端正，膝盖并拢，双手自然搭在大腿上——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礼仪。

苏晚晴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林默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没坐，靠着电视柜站着。

“林先生，我直接说吧，”她把杯子握在手心转了一圈，“我不参加任何节目。三年前我犯了错，我认。但我已经把自己关在书店里三年了，该还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我不需要什么心灵导师的头衔，也不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来证明我自己的价值。您的人昨天说了，江小渔也有过选择的瞬间。我知道她有过选择——她选了我，我没接住。这件事我每晚都在反省，不需要在全世界面前再反省一遍。”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背了三年的台词。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苏女士，”他开口了，语速慢了下来，像一个在拆炸弹的人，“您说您把该还的债还完了。那我问您一个冒昧的问题——您这三年来，有没有一次，梦到过江小渔对您笑？”

苏晚晴的手指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