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控诉的眼神,”林默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她活着时候那种笑,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说‘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您梦到过吗?”
苏晚晴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没有。三年了,她梦到过江小渔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谈判桌,都是那把刀,都是那双眼睛。但她从来没有梦到过江小渔在笑。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像被什么吃掉了,只剩下一个“受害者”的壳留在她记忆里,供她每晚复习一遍。
林默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语气更轻了:“苏女士,我不是来逼您参加节目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江小渔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我一直没看懂,直到最近才想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说:‘哥,如果我以后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别怪那个姐姐。因为是我求她不要救我的。’”
苏晚晴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指上,凉得她一缩。
林默已经拉开了门,背影在楼道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信我带来了,放在楼下信箱里。您想看了就下楼取。不想看的话,我明天再来问您一次。”他跨出门,又顿了一下,“苏女士,我今天来不是替节目组求您。我是替江小渔问您——她那年到底有没有求过您?”
门关上了。
苏晚晴站在客厅中央,手里那杯水还在晃,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杯里的水已经不晃了。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她求过我吗?”她问自己。
记忆里江小渔被绑匪挟持的画面又浮上来了——女孩的嘴巴被胶带封着,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苏晚晴。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恐惧?绝望?还是别的什么?苏晚晴以前一直觉得那就是“害怕”,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被刀架着脖子,不害怕才奇怪。
但现在林默告诉她,那个眼神也许是别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江小渔在被挟持前三天的那个晚上,值班室里有人送来一封信,她当时正忙着准备第二天的谈判方案,随手把信放在了一摞文件底下。后来——后来那封信就没再找到了。她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或者是被保洁当成废纸收走了。
如果那封信,就是江小渔说的“那封信”呢?
苏晚晴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光着脚踩在楼道冰凉的水泥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跑。六楼、五楼、四楼、三楼——她跑到一楼信箱前面,手抖得插了三次钥匙才把信箱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她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见信箱底部的铁皮上有一张折叠的纸,被卡在了缝隙里。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封手写信的复印件,字迹清秀却带着一点慌张,笔画收尾的地方微微颤抖。
信不长,只有四行:
“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请你不要恨那个谈判的姐姐。我那天是故意走进那家银行的。我得了病,活不长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所以我选了一个最笨的办法。你别怪姐姐,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求她不要救我的——在谈判开始之前,我给她写过另一封信。但她可能没来得及看吧。哥,对不起。”
落款:小渔。
苏晚晴蹲在信箱前面,把那四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站起来,把信叠好,塞进口袋。
她上了六楼,换了鞋,拿了外套和钥匙,锁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昨晚查过的那个预约页面,下面有一行报名电话。
她拨过去。占线。再拨。占线。第三次拨的时候通了。
“喂,您好,《灵魂典当行》节目组。”一个甜美的女声。
“我是苏晚晴。”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那个节目,我参加。但是我有条件——我要见那个叫陆沉舟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沉舟?”甜美女声听起来有点茫然。
“锚点。我的锚点。”苏晚晴把这三个字念得很重,像咬住了一根鱼线,怎么都不肯松口。
“苏女士,这个……这个需要我们和项目组确认一下……”
“那就去确认。确认完了再来找我。”苏晚晴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梧桐巷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晚春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潮气。她站在小区门口,头顶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下来。
她忽然觉得,三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虽然那道缝里面——全是江小渔。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开始。但她今天终于做了一个选择。
一个三年前就该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