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的水比盘花海礁那边浅得多,铁壳船吃水深,离着还有百来米就过不去了。周叔把船锚放下,指着前方一片露出水面的灰白色沙洲说:"就那儿了,退潮时能露出来大半,现在涨潮,淹了七七八八。"
张海楼不等船停稳就窜到船头张望,看了半天扭头喊:"哥!那边礁石后面拴着条船!"
明鹤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沙洲背面露出一截木船的头,船身被潮水推得微微摇晃,绳缆系在一根突出的礁石尖上,打了个水手结——打得不算规整,但不像是外行人随手系的。
她跟张海侠对视一眼,张海侠已经跳下船了,水没到胸口,他划着水往沙洲方向去。明鹤书紧随其后,入水的时候腰侧钝钝地疼了一下,她没管,闷着头划水。
沙洲的沙质很粗,踩上去咯吱响。那条木船船底搁在浅滩上,船舱里空荡荡的,除了几个空罐头瓶和一张卷起来的油布,什么都没有。张海侠翻上船板检查了一遍,蹲下来捏了捏船底木板的缝隙。
"船底有干了的藻类,退潮前就在这儿了。"他说,"至少停了两天。"
明鹤书踩着水过来,攀着船舷看了一眼。罐头瓶上印着马来文的标签,日期是上个月的。油布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海图,标注了盘花海礁和这片浅滩的位置,用炭笔圈了三处,旁边写着细小的数字,像坐标。
"他们不止两个人。"明鹤书盯着那些数字辨认了一会儿,"这个坐标往西走,是通往婆罗洲的航道。如果东西要运出去,走那条路最快。但我不明白——铜牌只有一块,他们拿走能干什么?"
张海侠没答话,他的视线停在木船船舷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刮痕上。那刮痕排成两行,深浅不一,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木头上刻了什么,又用砂纸打磨过。他伸手摸了摸,指腹感受到微弱的起伏。
"海楼,把那个罐头瓶拿过来。"
张海楼从船尾探过身子来递罐头瓶,张海侠把瓶口对着刮痕比了比,又对着光换了个角度。明鹤书凑近了看,忽然倒吸一口气——那些刮痕被砂纸打磨过之后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但换个角度用侧光看,分明是几行小字。
写的是张家族内传用的那种简码。她看不懂。
张海侠的眉头却越拧越紧。他看了两遍,把木船的木屑从指甲缝里弹掉,转头看明鹤书。
"这是张家本家的记号。刻字的人用的是张家旁支的传讯方式,但内容是在盘花海礁的祭坛下面发现了钥匙——钥匙指的应该就是那块铜牌。他把消息留在这里,等人来接应。"
明鹤书心里咯噔一下:"张家本家的人?张海琪知道吗?"
"不知道。"张海侠把油布重新卷好塞进防水袋,"海琪姐这些年跟本家那边几乎断了往来。如果本家有人插手南洋的事,她不可能不告诉我们。"
张海楼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张家本家"四个字他听懂了,脸色变了变:"那些老头儿不是早就缩回北边不问世事了吗?跑南洋来干嘛?"
"为了明家守着的东西。"明鹤书撑着船舷翻进木船里,动作利索但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赶紧扶住船帮站稳。张海侠的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但接下来的步子往前走时放慢了些许。
他们在沙洲上搜了一圈,除了木船和罐头瓶之外,还在礁石缝里找到一小截烧剩下的线香。香灰是黑色的,捻开来有股涩涩的苦味,跟明鹤书在古董铺子那位老先生茶台上闻到的味道一样。
"陈老头儿果然脱不了干系。"明鹤书把香灰装进空罐头瓶里收好,"但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事。刻张家简码、画海图、算潮汐,至少要三个人分工。他背后还有人。"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正午的日头晒得沙洲发烫,海面亮得刺眼。她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侠哥,那艘木船不是从外面开进来的,是从盘花海礁那边被拖过来的。你看船底擦痕的方向,往浅滩来的时候船是倒着走的。"
张海侠走过去蹲下看船底,果然,擦痕集中在船尾方向,吃水线的位置也有不正常的磨损——有人把船从盘花海礁拖到浅滩,潮水推着船身让船底磨过礁石,留下的痕迹跟顺流行船完全不一样。
"说明他们从盘花海礁取完东西之后,没有直接离开。"张海侠说,"他们先在附近藏了一阵,等潮水合适才把船拖过来。他们要等什么?"
"等人。"明鹤书接话,"或者等另一批东西。"
三个人在沙洲上又搜了将近一个钟头,除了那截线香之外没有再找到更多线索。潮水开始往回退了,露出更大一片沙地,明鹤书在沙地边缘发现了几个脚印,尺码不大,有一个特别浅,像是体重很轻的人踩出来的。
她蹲下去量了量那个浅脚印的长度,又站起来比了比自己的脚。"跟我差不多大。"
张海侠走过来看了一眼脚印的方向,浅脚印往东南方向去了,消失在礁石的阴影里。他沿着那个方向走出去二十几步,在礁石背后停了下来。
"鹤书,过来。"
明鹤书踩着湿漉漉的沙跑过去。礁石背面贴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纸,纸上用朱砂画了一道极复杂的符。她认得那个符——在明家坟山底下那些旧档案里见过,是张家旁支用来"镇物"的封符,专门封那些"不宜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