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钱我报销。"明鹤书笑了笑,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看了眼前摊着的简图。所有环节都对上了,从人到路到信号,没有缺口。
她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感觉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微微发酸。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马六甲的夜市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沙爹串和炒粿条的热闹气味。她转头看了一眼张海侠,他正把简图折好收进抽屉,动作利落。她注意到他右手拿纸的时候指节稳稳的,没有颤,那张纸被他平整地折了三折,边角对齐,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她看在眼里,没有说。
睡觉前她坐在桌前把明天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户关着,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椅背上,把那枚玉叶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贴身放的东西最安全。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灯被吹灭的声响,再然后床板吱了一声。她闭上眼,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那头的动静,然后自己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玉叶隔着枕套摸了摸它的轮廓,安心地沉进睡眠里。
第二天早晨是被鸟叫醒的。窗外的樟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了一阵又飞走了。明鹤书醒来看了一眼窗外亮堂堂的天光,觉得是个好天气。
她起来洗漱换衣,把玉叶贴身收好,外套是深灰色的,口袋里装了一支笔和一张叠好的白纸。出门的时候张海侠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穿着件蓝灰色的上衣,袖口利落地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明鹤书跟在他后面下楼,步子轻快的。早晨的风迎面吹过来,有海水的咸和巷口早点摊的香,混在一起就成了马六甲独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刚刚好,太阳的位置、风的温度、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背脊挺直的弧度,都是她想要的。
老茶楼在码头的东面,灰瓦红柱的二层小楼立在街角,底下人来人往。明鹤书到的时候掌柜正在门口擦招牌,看到她来了点了个头,什么都没说。她上了二楼进了北角包间,靠窗坐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街面的情况,也能看清茶楼大门进来的每一个人。
张海侠坐在她对面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姿态松弛,像是来喝茶闲聊的普通客人。明鹤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汤清澈,叶梗在杯底悠悠地打着转。她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热。
时间慢慢走过了两点,两点过了一刻。茶楼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桌客人,有的喝茶,有的吃点心,嘈杂的人声把二楼的寂静填得恰到好处。明鹤书不动声色地扫着进出的人群,没有一个符合那个女人身形的人进来。
两点半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一个是女声,一个是男声。脚步声在二楼停住了,然后朝北角包间的方向移过来。
明鹤书放下茶杯,坐直了。她对面的人也放下了茶杯。
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先走进来的是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然后是一截窄窄的裙摆,最后是一张脸——年轻女人的脸,细眉长眼,嘴唇抿着,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她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黑色短褂,手腕上露着一截刺青,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那女人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先在明鹤书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墙边的张海侠,然后迈步走进来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把手里攥着的一只布袋放在桌上。
"明小姐?"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是我。"明鹤书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出桌面的位置,"你怎么称呼?"
"姓周。你叫我周姑娘就行。"她把桌上的布袋解开,里面露出来一块暗红色的铜牌——跟明鹤书在盘花海礁水底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边缘錾着梧桐花纹,中心刻着一个"明"字。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你的呢?"
明鹤书看着那块铜牌没有立刻去拿。她知道那是假的——她亲手在石室里验证过真铜牌还在祭坛下面沉睡着,眼前这块只是被做旧了的高仿。但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玉叶的防水袋打开,把玉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两样东西隔着桌面对峙着:一块暗红色的铜牌,一枚青白色的玉叶。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们之间,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
周姑娘的目光在那枚玉叶上停留了很久。明鹤书看见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她认得这枚玉叶,或者她知道它长什么样子。确认完了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明鹤书,嘴角弯出一个礼貌的、不动声色的弧度。
"货真价实。"她说。
"你拿来的也是。"明鹤书回她一个同样礼貌的弧度,"那我们就别绕弯子了——你想用铜牌换我的玉叶,对吗?"
周姑娘顿了一拍,然后点头:"对。"
"那我也直说——"明鹤书把玉叶收回来攥在手里,笑容温和却不容退让,"玉叶我可以给你看,但不能给你。铜牌你留着,我不换。"
周姑娘的脸色变了一瞬,身后的高个子男人往前迈了半步,被周姑娘抬手拦住了。她盯着明鹤书看了几秒钟,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对面坐着的人。
"明小姐,"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压着的力度,"你拿回来的符印,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的。你爹当年从本家带走的东西,如今该还回来了。"
明鹤书攥着玉叶的手指没有松。她看着对面那张年轻女人的脸,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有人教过的。"你爹当年从本家带走的东西",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比她预想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