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的夜市是活的。
那些用铁皮和竹竿支起来的摊子沿着街面一字排开,炭火上的沙爹串滋滋冒着油,甜腻的椰浆饭香气和远处印度庙的焚香混在一起,被海风一吹,散的哪哪都是。巷子里人头攒动,有穿纱笼的妇人,有赤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拿着相机、操着各种口音的游客。
张海侠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来买东西的。
他没在卖桂花糕的摊前停。
那摊子太小了,缩在巷子最里头,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顶棚上,照着笼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糕团。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华裔老太太,看到有人来便操着闽南语招呼。
张海侠在摊前站定,没看糕,目光扫过旁边的墙面。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桂花糕,每块三毛,两块钱六块。
字是新的,墨迹还没被雨淋透。但那笔锋的转折——尤其那个“桂”字末笔的勾挑——和他三年前在明家旧宅墙上看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他买了六块。
老太太包桂花糕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有意拖时间。她把油纸折了三折,又从底下抽出一张更小的纸片,夹在油纸的缝隙里,一起递过来。嘴里念叨着:“后生仔,晚上风凉,早点回去。”
张海侠接过纸包,没当场打开,只是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走到夜市尽头一处光暗交界的墙角,他拆开油纸。那张小纸片是极薄的宣纸,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四方块。展开来,上面只有两个字,是明鹤书的笔迹,笔画间带着她写悬疑小说时特有的那种凌厉:
“坟山。”
张海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片重新折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他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唇上,甜得有点齁。
白公馆是栋两层的小洋楼,外墙刷着白漆,院墙不高,爬满了三角梅,玫红色的花在路灯底下开得不知收敛。张海侠到的时候,二楼靠东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他没走正门。
绕到后院,借着三角梅的藤蔓攀上二楼阳台的动作他做得极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阳台上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摊着几页手稿,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手稿上的字迹他认得——明鹤书的小说《长安夜谈》第十七回,讲一个狐妖在月下同书生诀别的故事。情节正写到狐妖把自己修炼千年的内丹剖出来塞进书生手里,说“拿着吧,我反正也用不着了”。
张海侠的目光在手稿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落地窗。
窗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透过那道缝看进去,看见明鹤书正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月白色的旗袍脱了一半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件贴身的藕荷色衬裙。她微微侧着身,右手正费力地缠着腰侧的纱布。
血已经洇出来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张海侠的手指动了动,扣在窗框上,没推。
明鹤书缠纱布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过很多次了。她把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新纱布绕了两圈,用胶布固定好,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白瓷瓶——然后发现那只瓶子没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早知道应该多配一瓶的。”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点南京话糯糯的尾音。说完她侧过身去够另一只药瓶,这一转的功夫,月光正好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张海侠看见她的眼睫垂着,脸色白得像纸,只有唇上还有一点浅淡的血色。
她拧开药瓶倒了两粒出来,干咽下去。大概是苦的,她皱了下鼻子,那表情转瞬即逝,却让她整个人忽然从那个温和疏离的知名女作家,变回了很久以前在南京那个会因为偷吃糖被张海楼告状然后跑来跟他哭的小姑娘。
张海侠终于推开了窗。
声音很轻,但明鹤书还是瞬间抬起了头。看清是他之后,她脸上那点警惕迅速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张探员,”她说,“私闯民宅,在你们南洋这边算不算犯法?”
张海侠没接她的玩笑,从窗外跨进来,落地无声。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腰侧那团新渗出来的血迹上,声音沉沉的:“伤的什么?”
“采访的时候遇到歹徒,被划了一刀。”明鹤书把衬裙的下摆拉好,遮住纱布,“已经快好了。”
“我看不像快好了的样子。”
张海侠在床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瓷瓶放在她手边。他的指腹蹭过她的手腕,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她在发烧。
“侠哥,”明鹤书被他按住手腕,也不挣,只是低着头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眉骨很深,显得人比三年前更沉了些。“你听我说,这次的事有点复杂,海楼不能卷进来太深,你也是……”
“坟山。”张海侠打断她,“明家的坟山?”
明鹤书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笃定:“你三年前走,是为了回南京守明家的坟山。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走不掉。现在你回来了,是因为那个东西被人动了,追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房间静了几秒。远处夜市的人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像隔了另一个世界。
明鹤书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