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书低头一看,门边的地上确实放着一只纸袋,油渍在纸面上洇出两个圆圆的印子。她弯腰把纸袋捡起来的时候张海楼已经跑下楼去了,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她拎着纸袋和木匣退回房间,把门关上。木匣的锁扣是铜的,轻轻一拨就开了,里面躺着一把窄刃的刻刀,刀柄是深色的檀木,包浆温润,刀刃被油纸裹着,解开之后露出一线锋利的冷光。她拿起来对着光线试了试刃口的锐度——很久没用过了,但刀刃依然锋利,切玉绰绰有余。
她把刀放回匣子里,又把那袋豆浆油条拆开来吃了。
豆浆还是温的,油条酥脆,配在一起刚好。她一边吃一边把玉叶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搁在桌上,开始计划从哪个边角下手。
玉叶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边缘,不太影响整体的形状,刮下来也不会破坏背面的刻字。
她用手指在那处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吃完了早饭她把桌子清出来一块空位,铺了块绒布在桌上,玉叶放上去,刻刀在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刀尖贴着玉叶右下角的凸起边缘,极轻极稳地推了出去。
刀刃吃进玉面的感觉很小,只有一点点阻力,石粉簌簌地落下来,细得像烟。
她刮了四五刀,聚起来的粉末大约有一小撮,用一张干净的纸片接住了。
她把玉叶拿起来看了看,右下角的凸起被磨平了少许,边缘更加圆润了,不影响整体,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被动过。
她把玉叶放回防水袋里封好,转头看桌上的玉粉,细碎的青白色粉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把粉末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油纸里,折成一个小方包,压在桌上那只铜香炉旁边。
做完了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和工人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混在早晨的车马声里,热热闹闹的。她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桌上的东西该收的收好,该锁的锁进抽屉,揣上那包玉粉出了门。
张海侠在楼下靠窗的位置坐着。
他面前一碗粥已经喝了大半,碟子里的咸菜还剩几根,手里握着一杯茶,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包玉粉放在桌上推过去。"磨好了。用热水冲开喝掉,一天一次,连喝三天就能把入骨的毒压回去。后面三年一次就行。"
张海侠看着桌上那包小小的油纸包,接过去放在手边,没有立刻打开。
他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才站起来去柜台那边要了壶热开水,回来坐下,把油纸包拆开,将玉粉倒进杯子里。粉末入水的瞬间化开了,汤色变成极浅的青白,闻起来没有任何气味。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了放,又喝了第二口。明鹤书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完半杯,感觉他脸上那层早晨起来时还带着的苍白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苦不苦?"她问。
"不苦。"他说,"没味道。"
"那就好。"她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早饭拖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油条。
吃完早饭两人去了一趟档案馆。张海楼还在补觉,周叔的车停在门口,驾驶室里没人,大概是去卸货了。
明鹤书推开档案馆的铁门走进去,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木质的书架一排排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上面堆满了落了灰的卷宗和册子。
她走到里面一间小办公室,把昨天在水下拿到的那卷手札放在桌上,又把玉叶取出来排在手札旁边。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开始整理这几天的发现——
盘花海礁石室的位置、石门开启的方式、双血并流的流程、玉叶符印的镇守机制、黄昏草的毒性原理和解法。
她一项一项写下来,字迹工整,把每一条的信息都理得清清楚楚。
张海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的书架前,翻看周叔提供的那摞旧测绘图。
两人各做各的事,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日光从高处的窗格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明鹤书停了笔,看着纸面上"铜牌失窃"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那个女人拿走了铜牌,如果她不知道铜牌是假的,那她现在应该还揣着那块废铁在琢磨怎么用;如果她知道了铜牌是假的,她下一步一定会来找她。无论是哪种情况,这枚玉叶在她手里这件事迟早会暴露。
"侠哥,"她说。
"嗯。"
"那个女人拿走的铜牌是假的这件事,陈老头那边有没有办法传给她?"
张海侠从图纸上抬起头来想了想:"可以让陈老先生去传。他在南洋走动了几十年,人脉广,消息从他那头递出去不会引人怀疑。"
"那让他告诉她——真正的铜牌还在明家手里,让她来找我。"明鹤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张海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手里的图纸:"你打算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