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与其让她在暗处找,不如让她到明处来。我到明处来,她还带着那块假铜牌,她拿出来的东西是错的,我有玉叶在手,她在明面上跟我对,赢不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张海侠看着她敲桌面的手指,没有打断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到时候她过来跟我谈条件,我就提出用玉叶换她手里的假铜牌——她不知道那是假的,她把铜牌给我,我把玉叶给她看但不会真的给她,她拿不到玉叶又交出了铜牌,这就等于断了她手里所有的牌。"
张海侠想了想说:"她身后有张家本家的人。"
"那就让她身后的人一起来。"明鹤书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终于把事情盘算透了的笃定,"反正早晚都要见,不如一次见完。本家那边派人来南洋,不就是为了盘花海礁的东西么?我把玉叶亮出来,他们自然会露头。他们露头了,我们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她把笔搁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窗外的日光升高了些,光斑从地面移到了桌面上,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墨字照得亮堂堂的。
张海侠看着她搁在桌沿的水杯,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扣着杯壁,指甲干干净净的。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说出来的话却跟抽丝剥茧一样,一层一层把后面的事理清楚了。
"那我下午去找一趟陈老先生。"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明鹤书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顺便让他看看这枚玉叶,认一认上面的暗流是什么方向。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说不定见过类似的地形图。"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站起来了,把那摞图纸放回书架上,转身朝她走过来。
办公室里静静的,日光从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移过去,照在那扇半开的门上,在木纹上拖出一道斜斜的亮带。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档案馆。
门外的巷子里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经过,红艳艳的山楂在竹签上串成一排,被日光照得晶莹剔透。
明鹤书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发现身边的人步子慢了半拍,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见张海侠站在糖葫芦车前,掏了几枚硬币递给小贩,拿了一串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糖葫芦的糖衣在日头下泛着亮晶晶的光,竹签被他捏着,伸到她手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跟糖衣的甜一起在嘴里化开,脆生生的。
她含着那一块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点含混的满足感。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东西的?"
"一直会。"
"以前怎么没见你买过?"
"以前买了你也没看见。"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以前他给她买过桂花糕、买过药膏、买过热汤,每回都是放在她门口桌上或者塞进她包里,她看到了就拿起来吃,从来没想过问是谁买的。
她以为都是张海楼干的。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转了一圈,又咬了一颗下来。
"那以后你买了直接给我就行,"她说,"不用藏。"
张海侠没答话,但明鹤书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右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里轻轻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那个细微的动作藏在衣袖的褶子里,如果不是她正巧低着头看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没再看他,脚步轻快了些许走在前面。
身后的人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只有极轻的声响。
巷子口的梧桐叶子还在落,有一片打着旋从她面前飘下来,她伸手接了,看了一眼叶脉的纹路,又松开手指让它落下去。
叶子擦着她的鞋尖落在地面上,又随着风滚了两圈,最终停在路边的排水沟盖上。
日光穿过枝叶投下来,照在他们的肩上和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长到巷子拐角处它们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