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退下之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黄药师看着冯蘅略显疲惫的侧脸,心疼地握紧她的手。
“你何苦病中还操心这些?”他低声道,“有我在,岛务乱不了。”
“正因有你在,我才更要安排好。”冯蘅轻声道,“你性子虽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可骨子里依旧是个随性的人。若是我忽然有一日撑不住了,你又要独自面对岛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我不把规矩定死,不把章程立明,你拿什么去管?总不能又像从前那般,凭着一腔喜怒行事。”
黄药师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言以对,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蘅妹,你总是想得比我远。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夫妻一体,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冯蘅靠回枕上,眉宇间透出几分倦意,“况且,我这也是在给自己省心。身子是养病的本钱,我若日日为岛务烦心,这病何时能好?倒不如趁现在还能说话,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往后便能安心静养。”
黄药师不再言语,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她冰凉的指尖。
过了一会儿,乳母抱着蓉儿走了进来。小女娃已经半岁多了,白白胖胖,穿着厚厚的夹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进屋便咿咿呀呀地朝着冯蘅伸出手。
“娘……”蓉儿嘴里模糊地吐出一个音,小身子在乳母怀里一挣一挣的。
冯蘅原本疲惫的神色瞬间亮了起来。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黄药师连忙伸手扶住她,又接过蓉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冯蘅身侧。
“慢些,别压着娘。”黄药师低声叮嘱女儿,可蓉儿哪里懂这些,一挨着冯蘅便咯咯笑着,伸出小胖手去抓冯蘅垂在肩边的发丝。
冯蘅侧过头,轻轻蹭了蹭女儿软嫩的小脸,唇角弯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她握着蓉儿的小手,那小手肉乎乎的,暖烘烘的,像是冬日里一个小火炉。
“蓉儿乖,娘这几日病了,不能抱你,你自己坐着好不好?”她轻声哄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咿咿呀呀地抓着冯蘅的手指往嘴里塞。黄药师在旁看着,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
“你娘病着,你倒精神。等你娘好了,让她带你去岛东看芙蓉花,好不好?”
“芙蓉……”冯蘅听见这两个字,微微一怔,随即想起第4章里她曾说过,回岛之后要在岛东种一片木芙蓉,等蓉儿长大,春天看桃花,秋天看芙蓉。
“你种下了?”她轻声问。
“种下了。”黄药师眼底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就在岛东那片向阳的山坡上,我让人移了几十株木芙蓉栽下去。只是今年秋凉,未必能开花。等来年秋天,必定开得满坡都是。到时候你病也该好了,我带你和蓉儿一同去看。”
冯蘅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前世,自己早逝,黄药师在她坟前种满了她生前喜欢的花,却独独没有芙蓉——因为那时他只记得她爱芙蓉,却再也没有机会陪她看一眼芙蓉花开。而这一世,他不仅记得,还提前为她种下了。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等来年秋天,我定要去看。”
乳母怕蓉儿闹腾得太久累着冯蘅,不多时便将孩子抱了下去。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药香袅袅。
黄药师亲自守在药炉前,看着药汁在砂锅里翻滚。他素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琴棋书画、奇门阵法无一不精,唯独对熬药这等琐碎事一窍不通。可为了冯蘅,他硬是守在炉边,一步不肯离开,生怕火候过了或者药汁熬干。
“你歇一歇,让侍女看着便是。”冯蘅在里屋喊道。
“不碍事。”黄药师头也不回,“这药是补气血的,火候差一分,药效便弱一分。我亲自看着,才放心。”
药熬好后,他又亲自端进屋,看着冯蘅将药汁一口口喝完,又用清水替她漱了口,这才将空碗放下。
夜色渐渐深了。海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黄药师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和衣躺在冯蘅身侧,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冯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
“药师。”她轻声唤道。
“嗯?”
“我这一病,倒让我想明白许多事。”她缓缓开口,“我这一世,身子是亏定了,不能习武,不能劳累,注定只能做你背后的影子。可我并不觉得遗憾。能活着看着蓉儿长大,能陪在你身边,能替你把着这座岛的舵,便是我最大的福气。”
黄药师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胡说,你不是影子,你是我黄药师半条命。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冯蘅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心中的安宁如同潮水般将她包裹。
旧疾缠身又如何?身子弱又如何?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蓉儿的笑声还在,只要桃花岛的灯火还亮着,她便有信心,一寸一寸,把日子过得安稳长久。
而黄药师在黑暗中静静望着怀中的人,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寻遍天下名医,还是踏遍千山万水寻那灵药,他都要治好她。
他绝不会再让命运,从他身边夺走她第二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