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桃花岛上的风便一日凉过一日。
原本葱郁的桃林渐渐褪去绿意,枝叶边缘泛出枯黄,海风穿过林梢时,再没有春夏时节那种温润的花香,只余下一股沁骨的凉意。岛上的弟子都添了秋衫,演武场上的剑影刀光依旧每日准时响起,可整座桃花岛的氛围,却随着天气转凉,一点点沉静了下来。
主院卧房内,药香终日不散。
冯蘅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锦被,脸色比前些日子苍白了许多。入秋这几日,她旧疾发作得厉害——先是畏寒,明明屋里生了炭盆,手脚却依旧冰凉;接着是乏力,不过是在院中走了几步,便胸闷气短,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夜里更是咳嗽频频,时常咳到心口发闷,难以安眠。
黄药师端着刚煎好的药碗从外间走进来,眉头紧锁。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可一听见冯蘅在里屋咳嗽,心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般,连手上端着的药碗都跟着微微发颤。
“先把药喝了。”他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药汁,吹去浮在上面的热气,“今日这碗加了老参,药铺掌柜说是上好的年份,你多喝些,补补气血。”
冯蘅微微睁开眼,看见黄药师紧绷的神色,唇角勉强浮起一丝笑意。“不过是秋凉引发的旧疾,年年都有的,你不必这般紧张。”
“年年都有?”黄药师将药碗递到她唇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往年你在岛上,入秋也会畏寒,可从未像今年这般严重。自打下江南夺回经书,又接连操持岛上事务,你何曾好好歇过一日?旧疾缠身,全是你自己累出来的。”
冯蘅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药汁苦涩,她眉头微微蹙起,却一句话也没有抱怨。黄药师看着她咽下每一口,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知道冯蘅身子底子差。
当年周伯通带着九阴下卷上岛,冯蘅为了帮他留下经书,凭过目不忘的本事硬生生将整本经文记了下来,又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那一次,便已经伤了元气。后来经书被陈玄风与梅超风盗走,她又强撑着心力,想要重新默写补全,却终究没能撑住——那是前世的事了。
这一世,她原魂归位,从鬼门关挣了回来,没有重蹈前世覆辙,可当年默写九阴留下的暗伤,却实打实烙在了她的身体里。产后气血两亏,根基受损,畏寒、心悸、易倦,这些症状随着年岁与操劳,一点点显露出来。
冯蘅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这一世,注定无法习武,也不能长时间劳心劳力。她能做的,唯有以智慧补体力,以谋划代行动,守在黄药师身后,做他情绪的缰绳、桃岛的内务支柱。
“药喝完了,歇一会儿。”黄药师放下空碗,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我方才已经吩咐下去,让曲灵风亲自去江南一趟,不惜重金寻访名医,再采买几味温补的药材回来。你莫要嫌麻烦,这身子,必须好好调养。”
冯蘅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封岛期间,你让灵风下山,我不放心。江湖上为了九阴真经闹得沸沸扬扬,他若是被人认出是桃花岛弟子,难免惹上麻烦。岛上药库里不是还有几支老山参么?先用着便是,不必冒险。”
“几支老山参撑不了几日。”黄药师的目光沉静却坚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已想好了,不让灵风独自去。让他带上武眠修,二人乔装成寻常行商,从宁波渡口悄悄出港,绝不提桃花岛半个字。至于名医,我亲自修书一封,托临安那位药铺掌柜偷偷寻一位信得过的大夫,蒙了眼带上岛,看完病再原路送回去。如此一来,既治了你的病,又不至于泄露岛上行踪。”
冯蘅怔了怔。她没想到黄药师竟将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密——乔装、蒙眼、保密,每一步都考虑到了。
“你想得周到。”她轻声道,心底涌起一阵暖意,“只是为我的病,劳师动众,我心中过意不去。”
“为你,谈不上劳师动众。”黄药师握住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搓,“蘅妹,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守着这座桃花岛,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逾千钧。冯蘅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心头酸软,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胡说。你还有蓉儿,还有岛上这一众弟子。我不过是旧疾发作,调养些时日便好,说什么三长两短。”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曲灵风与陆乘风求见,说是来禀报岛上近日事务。
黄药师本欲替冯蘅回绝,冯蘅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让他们进来。“岛上的事耽误不得,我虽卧病,听一听总不打紧。”
两名弟子走进屋内,见冯蘅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眼中都闪过一丝担忧。曲灵风躬身行礼,低声道:“师母,弟子二人本不该在您病中打扰,只是藏书楼秋季清点已毕,新定下的借阅章程也拟定好了,特来呈给您过目。”
陆乘风双手奉上一册装订好的簿子。“这是按照您先前的吩咐,将武学典籍分为基础、进阶、高阶三类后的完整目录,以及弟子借阅登记册的样本。请您指正。”
冯蘅没有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我今日精神不济,你们念给我听便是。若有不妥之处,我再指点。”
陆乘风翻开簿子,逐条念了起来。从典籍分类,到借阅时限,再到违规处置,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冯蘅闭着眼睛静静听着,偶尔在某一处睁开眼,轻声提点一句:“进阶武学每月限借一本,这一条改作两本吧。弟子们正是进益的时候,卡得太死反倒耽误修行。但高阶秘籍除外,依旧要师父亲自核准。”
陆乘风连忙记下。
“还有库房盘点。”曲灵风接着禀报,“岛上存粮、药材、兵器都已清点完毕,账目已经核对过三遍,没有短缺。只是药材库里几味温补的药材存量不多,弟子已经列入采买单子,等灵风师弟从江南回来便能补齐。”
冯蘅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你们做事,我放心。只是有一件事,我要提前交托给你们。”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短,黄药师连忙伸手轻轻抚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冯蘅缓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我这身子,往后只怕不能如从前那般时时理事了。旧疾缠身,精力不济,是实情,我不回避。所以我想着,索性将岛上这几年的内务章程,一一整理出来,由我口述,乘风记录,整理成册。往后你们照着册子行事,我便算是卧病在榻,桃岛的事务也不会荒废。”
曲灵风与陆乘风齐齐一愣,随即眼中都涌起敬佩之色。师母病中想的,竟不是如何养病,而是如何将岛务安排妥当,不因她一人而乱了章法。
“师母放心,弟子二人定当尽心竭力,将桃岛事务打理妥当,不让您与师父费心。”曲灵风郑重拱手。
“不是不让你们费心,是你们本就该承担起来。”冯蘅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认真,“灵风稳重,乘风细致,眠修憨直,默风机灵。你们四人各有所长,只要同心协力,这座岛便乱不了。我不过是提前把路铺好,让你们走得更顺些罢了。”
陆乘风鼻尖微酸,低头应道:“弟子明白。师母好好养病,岛上的事,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