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跟着六位师父在张家口寻了一家清净的客栈住下。
这张家口地处塞外与中原的交界,虽不似江南那般烟雨繁华,却也是个热闹非常的南北通衢。街道上骆驼商队与中原马车交错而行,皮货、茶叶、盐巴、布匹在两旁铺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蒙古话、汉话、还有听不懂的番语混在一处,吵吵嚷嚷,却透着一股活泛的生气。
江南七怪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当下在客栈里歇下。柯镇恶手持铁杖,坐在堂中,盲眼朝南方“望”了片刻,沉声道:“此去嘉兴尚有数月路程,十八年之约是在中秋前后,咱们来得早了些。这几日便在城中歇息,一边打探段天德那厮的下落,一边也让靖儿缓缓精神。”
朱聪摇着破扇子,笑嘻嘻道:“正是。这一路从大漠过来,风餐露宿,连我这几把老骨头都快散了架。靖儿,你自去城里走走,见识见识中原风物,莫要整日憋在屋里练刀。”
郭靖恭敬应了,却也没真闲着。第二日一早,他向师父们请过安,便独自一人出了客栈,顺着长街慢慢走去。
他自幼长在蒙古草原,见惯的是天高地阔、风吹草低,何曾见过这般熙熙攘攘的城池?街道两边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耍把式的、牵着骆驼吆喝的,看得他眼花缭乱。他走了一程,只觉得腹中有些饥饿,抬头见前头有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门楣上悬着黑漆金字的匾额——“迎宾楼”。楼内酒香扑鼻,人声鼎沸。
郭靖摸了摸怀中师父给的碎银,抬脚走了进去。
楼内座头几乎满了,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郭靖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点了两样寻常饭菜,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呵斥声。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敢进来讨吃的!”
郭靖转头望去,只见酒楼门口,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正被伙计往外推。那小乞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极亮,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破碗,被伙计推得踉跄几步,却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小爷我讨饭还能讨出规矩来?你们这儿酒香飘了半条街,我闻着香味儿进来,给口吃的又怎地?难道你们开店还不许人闻香么?”那小乞丐声音清脆,说话竟是伶牙俐齿。
伙计被他噎得一滞,扬手又要推他:“再不走,我可要放狗了!”
“慢着。”郭靖心生不忍,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拦住那伙计,转向那小乞丐温和道,“小兄弟,可是饿了?若不嫌弃,过来与我一同吃些吧。”
那小乞丐抬眼打量郭靖。只见这青年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粗布短打,脸色被日头晒得黝黑,眉宇间透着一股憨厚实在之气,分明是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小乞丐眼珠一转,也不客气,咧嘴一笑:“那便多谢这位大哥了!”
他大摇大摆地跟着郭靖回到座头,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筷子,在手里掂了掂,便朝跑堂的招手。
“小二,先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女儿红,再来一只叫花鸡,一条清蒸鲈鱼,一盘酱牛肉,一碟油焖笋,外加一碗燕窝羹——”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尽是酒楼里最贵的招牌菜。
伙计瞪大了眼,看看郭靖,又看看这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迟疑道:“这位小……小客官,这些菜可不便宜……”
郭靖却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憨厚一笑:“无妨,尽管上菜。银子我这里够。”
那小乞丐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似乎在试探什么。郭靖只当没看见,只管将筷子递过去,又替他斟了杯热茶:“小兄弟,先喝口茶暖暖。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乞丐接过茶,咕咚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笑嘻嘻道:“我姓黄,你叫我黄兄弟便是。至于家嘛——四海为家,走到哪儿算哪儿。倒是你,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打哪儿来呀?”
“我叫郭靖,自蒙古草原来。”郭靖老实答道,“此次随师父南下中原,是去江南赴一个十八年前的旧约。”
“十八年前?”黄兄弟眨了眨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什么约定,要等上十八年?”
郭靖也不隐瞒,便将江南七怪与全真教丘处机立下赌约、分别教导忠良之后、约定十八年后嘉兴醉仙楼比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生性憨直,不懂江湖险恶,只当眼前这少年是个投缘的乞儿,说话便没什么保留。
黄兄弟听得津津有味,时而追问几句:“那位杨家的小哥儿,当真在金国王府里长大?那你呢,你笨不笨,学得如何?”郭靖挠了挠头,老实道:“我资质鲁钝,师父教一招,我往往要练上百遍千遍。那杨家兄弟聪明伶俐,又得丘真人悉心教导,只怕比我强得多。”
黄兄弟“噗嗤”一笑,险些将口中茶喷出来:“你这人倒实诚,竟说自己笨。不过——”他顿了顿,托着腮,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笨人若有笨人的韧劲,未必就输给聪明人。我娘曾教我,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心术正了,路便走不歪。”
郭靖闻言,心头忽然一暖。他自幼丧父,在蒙古受尽旁人白眼,师父们虽待他好,却也常嫌他愚笨,何曾有人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过一句“笨人未必输”?他望着眼前这脏兮兮的小乞丐,只觉得这少年虽落魄,谈吐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通透,竟似读过许多书一般。
不多时,酒菜上桌。黄兄弟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点评:“这鲈鱼蒸得老了些,火候差了三分;这叫花鸡倒是泥裹得地道,肉也嫩,尚可。”郭靖听他点评得头头是道,心中暗暗称奇,却只憨厚地笑着,不住给他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