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半酣,黄兄弟忽然放下筷子,盯着郭靖道:“郭大哥,我与你非亲非故,又是个脏乞丐,你为何肯请我吃这一桌好菜?若是旁人,早将我打出去了。”
郭靖一怔,认真想了想,道:“我娘教我,为人要忠义,不可恃强凌弱,也不可轻贱贫苦。你虽衣衫破旧,却也是爹娘生养的,与我一般无二。我请你吃顿饭,又算得什么?”
黄兄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中饭菜,那双灵动的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想起离家时母亲冯蘅倚在桃树下说的话:“蓉儿,你此去江南,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的高高在上却心如蛇蝎,有的出身草莽却赤子心肠。你有一双眼睛,要自己去分辨;你有一颗心,要自己去选择。记住,看人看心,不看门第。”
那时她笑嘻嘻地应了,背着小包袱离岛,一路扮作小叫花子,原是想试试这世间人心。她遇见过嫌恶她的富家翁,遇见过驱赶她的店小二,也遇见过想占她便宜的泼皮无赖。可眼前这个从大漠来的傻小子,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一桌贵菜请了她这个“脏乞丐”,还说出这般一番话来。
“郭大哥,”黄兄弟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的笑意却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你这人,当真有意思。我吃了你这顿饭,可我没钱还你。”
“说了请你的,还什么还。”郭靖摆摆手,又将自己外袍解下来,递过去,“夜里风凉,你衣衫单薄,这个披着吧。”
黄兄弟看着那件粗布外袍,没有接,只轻声道:“你待我这样好,日后若有事,我帮你就是。”他说着,站起身,将缺口的破碗往怀里一揣,咧嘴一笑,“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了。郭大哥,你住哪儿?明日我来寻你。”
郭靖忙道:“我在城西悦来客栈,与几位师父同住。你明日若得空,只管来寻我。”
“好!”黄兄弟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到楼梯口,他又回过头来,冲郭靖狡黠地眨了眨眼,“郭大哥,你这个人傻是傻了点,倒傻得让人心里暖和。明日见!”
说罢,他几步窜下楼,身影混进了街边熙攘的人流里,转眼不见了。
郭靖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满桌狼藉的杯盘,回想着这少年清脆的嗓音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忍不住憨厚地笑了笑。他结了账——那一桌菜竟花去了三两多银子,他心疼了好一阵,却也并不后悔。他只觉得,这中原之地的人情风物,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温暖得多。
回到悦来客栈,天已擦黑。郭靖将日间遇见小乞丐、请他吃饭的事,一五一十向师父们说了。
朱聪摇着扇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靖儿,你这一桌饭,只怕抵得上咱们半月的盘缠。不过——那小叫花子虽脏,谈吐却不俗,你说他点评酒菜头头是道?”
郭靖点头:“是,他像是很懂吃食,说话也文雅。”
韩小莹是女子,心思细腻,闻言微微一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若非出身不俗,怎会懂那些南北菜式的火候?又怎会说‘看人看心,不看门第’这般通透的话?靖儿,你这朋友,只怕不是寻常乞儿。”
郭靖一怔:“七师父是说……”
“不必深究。”柯镇恶将铁杖一顿,沉声道,“你心善,肯济人之困,是好事。只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日后交友仍要谨慎,莫要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郭靖恭敬应下,心中却仍想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摸了摸怀中父亲留下的短剑,又想起那少年清脆的笑语,只觉得这一日的张家口之遇,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十八年平静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而此刻,在张家口的另一头,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那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靠在墙边,伸手在脸上一抹,竟从耳后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易容膏,脏污的肤色褪去,露出一张清丽绝伦、肤白如玉的少女面容来。
黄蓉——桃花岛大小姐,冯蘅与黄药师的掌上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衣衫,又想起方才那顿吃得酣畅淋漓的酒菜,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娘,你教得果然没错。”她轻声自语,眼中映着天边初上的月色,亮得如同落在凡间的星,“这世上真有那样的人,不看门第,不轻贫贱,心里干干净净的。这个郭靖……傻是傻了些,可傻得让人欢喜。”
她将郭靖那件粗布外袍抱在怀里,外袍上还带着淡淡的风沙气,是从蒙古草原上带来的。她低头嗅了嗅,忽然抿唇一笑,转身朝着城西悦来客栈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日,我去寻他。”她轻声说着,脚下一点,身形轻盈地掠上屋檐,如一只灵巧的燕子,消失在张家口的夜色里。
而这一夜,远在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一封信笺,也正在灯下,被一笔一画地写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