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边上,有一座归云庄。
庄院临水而建,白墙黛瓦,远远望去,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气度。可若是熟知桃花岛布置的人走进庄去,便会发现,这归云庄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竟都是照着东海桃花岛的格局仿建的——庄门迎面便是一片小小的桃林,虽是太湖边的水土,桃树却长得极好;桃林之后是一方池塘,池心有一座四角凉亭,曲折的回廊连通岸畔;再往后,假山堆叠,路径迂回,外人瞧着只当是寻常园林,实则暗合奇门遁甲之术,寻常人走进去,转上几圈便要迷路。
这归云庄的主人,便是陆乘风。
算算年岁,陆乘风今年已近四旬。他本是桃花岛黄药师座下的二弟子,当年冯蘅产下黄蓉之时,他还在岛上随众师弟一道闭门思过。屈指算来,他离岛至此,已有十六七个年头了。
十六年过去,陆乘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弟子,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下颌蓄了短须,身形依旧挺拔,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全然看不出当年曾险些落得残疾的模样——不错,在这世上,他陆乘风腿脚完好,内功精进,是归云庄说一不二的庄主,也是桃花岛在江南一带最隐秘的一双眼。
只因当年那桩九阴真经的旧案,他终究是背负了心结,自己把自己“流放”到了这太湖边上。
这一日清晨,薄雾还未从湖面上散尽,陆乘风便已在庄中的演武场上练了一趟拳。
他打的是桃花岛一脉的“落英掌法”,掌影翻飞,步法轻灵,劲力含而不露,一招一式间,依稀还有几分当年黄药师的风范。一套掌法练罢,他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额上连一滴汗都未渗出。
“庄主。”一名庄丁自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密报,恭敬呈上,“江南线报刚由快马送到,请您过目。”
陆乘风接过,撕开火漆,抽出信笺,就着晨光看了起来。
信笺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桃花岛暗线专用的密语写成,译成常话,说的却是三件事。
头一件,便是那对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的“黑风双煞”。
密报上说,陈玄风与梅超风自当年盗经叛逃之后,流窜于江西、湖广一带,仗着强记下来的九阴下卷招式,出手狠辣,杀人无数。二人修炼的武功阴毒至极,往往一爪下去,便在人的头骨上留下五个血洞,江湖上已无人不知“铜尸铁尸”的凶名。更有人传言,他们使的是九阴真经上的功夫,而那九阴真经,又与东海桃花岛脱不了干系。只是天下人都知二人已被黄药师逐出师门,因此虽有贪图经书之人四处追查,却无人敢轻易登岛生事。
第二件,说的是漠北少年郭靖。
密报上写得清楚:江南七怪远赴漠北十八载,终将忠良之后郭靖教养成人。如今十八年之期将近,七怪已带着郭靖南下中原,不日将至江南,赴那嘉兴醉仙楼之约。随行的,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叫花子,衣衫褴褛,却出手阔绰,与郭靖相交甚欢。
看到此处,陆乘风眉头微微一皱。
“郭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当是江湖上又一起寻常的寻仇赴约之事。倒是那个小叫花子,引起了他的几分注意——一个乞儿,又怎会与蒙古来的少年如此投契?莫非是七怪途中收留的丐帮弟子?他摇了摇头,并未深想,只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可第三件事,却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密报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刺心——
“桃花岛二弟子陈玄风、梅超风,昔年盗经,致使师门蒙尘,岛上戒严。二弟子陆乘风,当年未能及早察觉二人异心,致使经书被盗,虽师娘求情保下性命,然其心结未消,自请离岛,建归云庄于太湖,为桃花岛刺探江南消息,至今未归。”
这行字,是岛上暗线在传递消息时,顺带抄录的旧档批注。陆乘风看着那句“致使经书被盗”“心结未消”,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折起信笺,转身走进池心凉亭,在石桌旁坐下。庄丁识趣地退下,亭中只剩下他一人,对着满池薄雾,久久出神。
太湖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拂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团乱麻。
陆乘风的目光,落在亭外那片桃林上。那些桃树,是他当年离岛时,特意命人从东海运来树苗,一株一株栽下的。每到春日,桃花开满枝头,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桃花岛的影子。可他知道,这里不是桃花岛。
他永远也回不去那座岛了——不是身体回不去,是心里头,隔着一层谁也化不开的障。
“心结未消……心结未消……”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这心结,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那时,蓉儿小姐刚刚出生,师娘冯蘅产后原魂归位,死里逃生。可还没等岛上喘过气来,便出了那桩惊天祸事——大师兄陈玄风与梅超风,盗走了禁地石室里封存的九阴下卷,趁夜乘船逃离了桃花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