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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团圆两母相谈(第1页)

桃花岛的夏日,来得温吞又绵长。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清润的气息,拂过岛上的桃林与芙蓉,把那些粉的、白的花瓣吹得簌簌直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李萍在岛上,已经住了小半个月。

初来时,她还有些拘谨。这位草原上的老婆子,一辈子没见过大海,没见过这般精致的亭台楼阁,更没见过像冯蘅这样温婉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女子。可住得久了,她便慢慢放开了——岛上的人待她极好,黄蓉日日陪在她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岛上的景致;冯蘅虽身子弱,却总惦记着她,每日命人送去热汤补药;连那位嘴上不饶人的黄岛主,虽冷着脸不多话,却也未曾给她半分难堪。

这一日清晨,黄蓉提着裙摆,从桃林那头小跑过来,一把挽住李萍的胳膊,笑道:

“婆婆,我方才去娘那儿请了安,娘说今日天气好,要在暖阁里烹茶,请您过去说说话呢。娘还说,岛上的芙蓉开得正好,等说完了话,她亲自带您去看。”

“哎哟,那敢情好!”李萍连忙应着,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又摸了摸颈间郭啸天留下的玉佩,有些局促道,“蓉儿,你娘身子弱,我老婆子粗手粗脚的,莫要扰了她歇息才好。”

“婆婆又说见外的话!”黄蓉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亲昵,“我娘说了,您是她的姐姐,是自家人。她昨儿还念叨,说您一个人在草原上吃了那么多苦,到了岛上,该好好享享福呢。”

李萍听着,眼眶一热,反手握住黄蓉的手,颤声道:“好孩子,你有这样一位娘,是你的福气,也是靖儿的福气……”

两人说笑着,穿过一片桃林,往岛中央的暖阁而去。

……

暖阁里,烧着一炉银丝炭,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一床薄毯,手里正做着一件小小的针线活——那是给蓉儿缝的一件夏衫,用的是江南最软的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极用心的。她脸色比前些年红润了些,可久病初愈,身子终究畏寒,说几句话便要微微咳上一两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萍与黄蓉进来,唇角便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连忙要起身相迎。

“妹妹,你快坐着,莫要起身!”李萍几步上前,一把按住她,心疼道,“你身子弱,地下凉,快盖好毯子!我老婆子可受不起你这样的大礼。”

冯蘅只得重新坐下,伸手握住李萍那双粗糙皲裂的手,轻声道:“姐姐,你来了。快坐,我方才烹了茶,正是江南的新茶,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她说着,亲自提起砂壶,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李萍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袅袅,李萍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甜从舌尖一直润到心里,连忙道:“好喝,好喝!我老婆子一辈子在草原上喝奶茶,何曾喝过这等精细的东西?妹妹,你有心了。”

黄蓉挨着冯蘅坐下,顺手替母亲理了理狐裘的领口,又将自己的狐裘大氅脱下来,盖在冯蘅膝上,娇声道:“娘,您咳了两声,可是又贪凉了?婆婆来了,您欢喜,也得爱惜身子呀。”

“娘欢喜,便不觉得冷了。”冯蘅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眼中满是慈爱,随即又看向李萍,轻声道,“姐姐,蓉儿与靖儿在外头历经生死,如今总算一家团圆,我这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这些日子,我常想着,若不是你在草原上把靖儿教得那般好,他便不会是今日这个重情重义、堂堂正正的孩子。冯蘅……代蓉儿,谢过姐姐。”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被李萍死死按住。

“妹妹,你可别折煞我!”李萍眼圈红了,声音沙哑道,“该是我谢你才对!你生养了蓉儿这般好的闺女,又肯下嫁……不,肯让蓉儿跟着靖儿那傻小子吃苦。蓉儿扮作小叫花子,陪他同生共死,为他挡灾挨打,我老婆子在草原上听了,心疼得几夜睡不着。妹妹,你教出的闺女,比我这老婆子强过百倍!”

冯蘅听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她抽出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柔声道:

“姐姐,你这般说,我便更要敬你了。你独自在草原上,把靖儿从那么小拉扯大,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忠义,教他不可滥杀无辜,教他记着自己是大宋的子民……这等苦,这等刚强,冯蘅便是想也不敢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姐姐,你与我说说,那些年在草原上,你是怎么熬过来的?靖儿他爹……郭大哥,又是怎么没的?你若肯说,我便听着。这些事,靖儿与蓉儿在信里写得含糊,我想听你亲口说一说。”

李萍沉默了片刻,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碧海蓝天,眼中渐渐浮起一层遥远而痛楚的追忆。

“妹妹,你问,我便说。”她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那都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

“靖儿他爹,名叫郭啸天,本是山东牛家村的一个庄户汉子,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金兵打过来的时候,他拿着一柄短剑,带着村里的青壮拼死抵抗,要护着全村的百姓逃命。可金人太多,又是骑兵,牛家村……终究是没护住。”

李萍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极久远、却又极痛的事:

“那狗贼段天德,本是宋朝的提辖,却贪生怕死,勾结金兵,带人血洗了牛家村。靖儿他爹……力战而死,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我那时怀着靖儿,被那狗贼掳走,一路北上,受尽了折磨。可我咬着牙,想着肚子里这点郭家的骨血,便怎么也不敢死。后来,我寻了个空子逃了出来,一路乞讨,到了蒙古草原,在一个风雪夜里,生下了靖儿……”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黄蓉颈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眼中满是泪光:

“那夜的风雪,大得吓人。我一个人,在破蒙古包里,咬着牙把他生下来,又咬着牙把他养大。草原上的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便拼了命地干活,挤牛奶、剪羊毛、缝衣裳,什么苦都吃过。可我从不曾让靖儿受过半点委屈——我教他,你是宋人,你的根在中原;我教他,为人要忠义,不可滥杀无辜;我教他,你爹是英雄,你莫要堕了郭家的名头……”

冯蘅听到此处,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紧紧握着李萍的手,颤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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