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春天,来得虽晚,却格外动人。
冬雪消融,草原上泛起一层嫩绿的草芽,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绒毯。风里少了冬日的刺骨寒意,多了几分泥土的腥甜与青草的清新。蒙古包外的栅栏上,挂着去年秋天晒干的牧草,几只百灵鸟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把沉睡了一冬的草原唤醒。
郭靖一行人在草原上,已经住了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里,黄蓉彻底适应了草原的生活。她本就是个灵动跳脱的性子,初来时虽觉塞外苦寒,可住得久了,倒也觉得这草原天高地阔,别有一番风味。她跟着李萍学着挤牛奶、煮奶茶、缝衣裳,虽做得笨手笨脚,时常把奶茶煮得溢出来,或是把针脚缝得歪歪扭扭,惹得李萍一次次笑着摇头,可那份乖巧孝顺的心意,却半点不假。
李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冯蘅托郭靖带来的那些补药,黄蓉按时按点地煎了,伺候李萍喝下。不过短短数月,李萍的气色竟比从前红润了许多,连那双因常年操劳而浑浊的眼睛,都清亮了几分。她常拉着黄蓉的手,坐在蒙古包外的草地上,一边看着不远处练功的郭靖,一边絮絮地说些草原上的旧事。
郭靖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草原上打那套“培元掌”。塞外的风沙大,他便迎着风练,掌风将地上的沙砾卷起,竟隐隐有了几分沉浑的气势。黄蓉有时会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一遍遍跌倒又爬起,汗水湿透了粗布衣裳,却半点也不肯停歇,眼中便满了既心疼又欢喜的柔情。
这一日傍晚,夕阳将草原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黄。
李萍坐在蒙古包内,将郭靖与黄蓉唤到跟前。她从怀中取出那只早已传给黄蓉的银镯子,又拿出一块用红布包裹的物件,一层层揭开,里面竟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当年郭啸天与她定亲时,亲手给她戴上的,她珍藏了半辈子。
“靖儿,蓉儿,”李萍的声音沙哑却庄重,“你们过来,跪下。”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依言跪在李萍面前。
李萍先是将那枚玉佩,郑重地系在黄蓉的颈间,又拉过她的手,将银镯子扶正,这才缓缓开口:
“蓉儿,你自打进了这蒙古包,婆婆便睁着眼睛看着你。你生得娇贵,又是名门出身,却肯跟着靖儿扮乞儿、吃苦头,为他挡灾、挨打,连命都豁得出去。你待我靖儿的这颗心,天地可鉴。婆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叫门当户对,也不懂什么大家规矩。婆婆只知道,谁真心待我儿子好,我便认谁。”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声音却愈发坚定:
“今日,当着靖儿他爹的玉佩,当着我郭家的列祖列宗,婆婆便应了这门亲事。从今往后,蓉儿便是我郭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我李萍的亲闺女。靖儿,你起来,你要记着——你这条命,是蓉儿一次次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若敢负她,爹娘在九泉之下,也饶不了你!”
“娘!孩儿不敢!”郭靖重重磕了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娘,您放心!孩儿此生,绝不负蓉儿!”
黄蓉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她摸着颈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婆婆……蓉儿谢过婆婆!蓉儿此生,定与郭大哥同心同德,孝敬您老一辈子!蓉儿……蓉儿没有爹疼,往后,您便是蓉儿的亲娘!”
“好孩子,快起来。”李萍颤抖着手将她扶起,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婆媳二人相拥而泣。郭靖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憨厚地咧着嘴笑,眼泪却糊了满脸。
这一夜,蒙古包里的牛粪火烧得格外旺。
……
几日后,李萍便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随儿子南下,去桃花岛,亲口向冯蘅与黄药师道一声谢,也见一见这位从未谋面、却待她如姐妹的亲家母。
“靖儿,蓉儿,”李萍一边收拾着简单的行囊,一边道,“你爹的仇已报,你们的亲事我也应了。婆婆这辈子没出过草原,可我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去看看那位冯夫人,也去拜谢你爹娘肯成全你们。咱们一家子,去岛上团圆。”
黄蓉大喜,一把抱住李萍的胳膊,脆生生道:“婆婆,您肯去,蓉儿欢喜得紧!我娘若见了您,定也欢喜!她常说,您独自把郭大哥拉扯大,是位了不起的英雄母亲!”
郭靖也激动得连连点头,当下便去准备车马。
临行那日,草原上的邻里都来相送。李萍站在蒙古包前,望着这片她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土地,望着远处星散的蒙古包与成群的牛羊,眼中满是不舍。可她转头看了看身侧的儿子与儿媳,那份不舍,便化作了决然。
“走罢。”李萍深吸一口气,在郭靖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初春的草原,一路向南。
……
出了长城,入了中原,眼前的景致,与塞外截然不同。
但见阡陌纵横,村落连绵,田间已有农人开始春耕,官道上车马往来,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李萍掀开车帘,看着这繁华的景象,惊叹得合不拢嘴。她自幼长在草原,何曾见过这等热闹?
“靖儿,蓉儿,这中原……竟是这般模样?”李萍喃喃道。
黄蓉挨着她坐下,笑着为她解说:“婆婆,这便是中原。前面若到了江南,更是烟雨朦胧,小桥流水,比这儿还要精致百倍呢。等咱们回了桃花岛,我带您看遍岛上的桃花与芙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