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还没亮,桃花岛便醒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的桃林与芙蓉,把那些粉的、白的花瓣吹得簌簌直落。可今日的岛,却与往日不同——从岛东的码头,到岛中央的主院,再到西边那座收拾一新的听雨院,沿途的廊柱上,全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了金灿灿的“囍”字。青石小径上铺着崭新的红毯,一直铺到喜堂门口,远远望去,整座桃花岛都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光里。
岛上的弟子们天不亮便忙活开了。大师兄曲灵风指挥着下人摆放桌椅、悬挂红绸;二师兄武眠风带着几个机灵的弟子,将厨房里早已备好的酒菜一盘盘端出来;三师弟冯默风则守在喜堂外,检查香烛与红毯。陆乘风身为归云庄庄主,今日也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衫,里外张罗,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他是蓉儿的二师兄,也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今日小姐出阁,他比谁都欢喜。
黄药师嘴上说的是“不摆酒、不请江湖人,省得吵闹”,可这岛上的一切,却比寻常江湖上的喜事还要体面精致。他虽未明说,可那满院的红灯笼、那听雨院里一应俱全的紫檀家具、那库房里抬出来的一箱箱绫罗首饰与诗书嫁妆,哪一样不是他早早备下的?只是他拉不下那张脸,只闷在书房里,任由弟子们去操办罢了。
……
“郭大哥!快起来,吉时都要到了!”
客房里,朱聪摇着那把破油纸扇,笑呵呵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韩宝驹与张阿生。三人一进屋,便七手八脚地将郭靖从榻上拽了起来。
郭靖昨夜几乎没合眼。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着今日要娶蓉儿,心里又欢喜又紧张,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此刻被唤醒,一双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人也懵懵的。
“二师父,三师父……我方才梦见蓉儿穿着嫁衣,冲我笑呢……”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傻乎乎地笑。
“梦见就好,梦见就好!”韩宝驹大笑,一把将大红吉服披在他身上,“快穿上!今日你可是新郎官,要挺直了腰杆,莫要给咱们江南七怪丢脸!”
朱聪抖开那件大红吉服,只见衣料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绣着暗金的云纹,腰间还配着一枚玉带钩,精致得晃眼。郭靖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不是系错了腰带,便是将衣襟穿反了,急得满头大汗。
“你瞧你,笨得跟狗熊似的!”张阿生乐呵呵地帮他整理衣襟,一边嘟囔,“平日里练刀不见你这么笨,今日娶媳妇倒慌了神。”
柯镇恶手持铁杖,由南希仁搀着走进来,盲眼朝向郭靖“望”了望,沉声道:“靖儿,今日你娶蓉儿,是为夫,也为婿。你娘在堂上,蓉儿的爹娘也在堂上。你且记着,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拜,莫要慌,莫要抖。蓉儿是个好姑娘,你莫要负了她。”
“大师父放心!”郭靖深吸一口气,重重应道,“靖儿便是拼了一生,也绝不负蓉儿!”
正说着,陆乘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笑着递到郭靖面前:“郭少侠,这是师娘天不亮便吩咐厨房炖的,说是今日你辛苦,喝了提提神。师娘还说,蓉儿小姐那边,她也亲自去看着了,让你莫要惦记。”
郭靖接过碗,眼眶一热。他仰起头,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滚到心里,那点紧张,竟散了不少。
……
而此时,岛西的听雨院里,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黄蓉的闺房中,大红的嫁衣早已穿戴整齐。那嫁衣是冯蘅亲手缝的,用的是江南最软的绫罗,裙摆上绣着桃花与芙蓉,针脚细密,熠熠生辉。她坐在梳妆台前,由韩小莹亲手为她挽发、上妆。
李萍挨着她坐着,手里捧着那只郭家传家的银镯子,颤巍巍地替她戴在腕上,又理了理她颈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郭啸天留下的,如今传到了儿媳身上。
“蓉儿,好孩子,”李萍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泪光,“今日你进了郭家的门,便是我的亲闺女。这玉佩与银镯,是郭家的信物,你戴着,往后与靖儿和和美美,早生贵子,我老婆子便是死也瞑目了。”
“婆婆……”黄蓉眼眶一红,握住李萍的手,“蓉儿不走,蓉儿日后日日伺候您,给您养老。”
梳妆台旁,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膝上盖着薄毯,坐在软椅上,由一名侍女搀着。她脸色比常年红润了些,可久病初愈,说几句话便要微微咳上一两声,唇上没什么血色。她坚持要来,亲自看着女儿出阁。
“蓉儿,”冯蘅轻轻唤了一声,伸出手,颤巍巍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又拿起那支七师父韩小莹送的素净玉簪,亲手替她簪上,声音温柔得像是岛上的芙蓉香,“娘的蓉儿,今日真美。这一身嫁衣,娘缝了小半年,就等着看你穿上。”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滴在黄蓉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黄蓉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冯蘅膝前,将脸埋在她怀里,哽咽道:“娘!蓉儿舍不得您!蓉儿便是嫁了,也日日要回来看您,陪您看桃花,看芙蓉,给您端茶递水……娘,您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看着蓉儿一辈子!”
“傻丫头,嫁了人,便要以夫家为重。”冯蘅搂着她,眼泪扑簌簌地落,却还是强撑着笑意,轻声道,“不过桃花岛永远是你的家。靖儿又是那般老实可靠的人,你想回来,随时都成。娘只嘱咐你一句——记着娘教你的,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靖儿是个好的,你没选错。往后你们俩,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他笨些,你便多担待;你任性些,他便多包容。只要两心相悦,同心同德,便比什么都强。”
“娘,蓉儿都记下了!”黄蓉哭着点头,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如雨下。
韩小莹在旁看着,也偷偷抹着眼泪,轻声道:“蓉儿,时辰快到了,盖上盖头罢。七师父教你的礼数,你可都记住了?到了堂上,跟着靖儿走,莫要慌。”
黄蓉轻轻“嗯”了一声,由李萍与韩小莹扶着,站起身来。韩小莹将那方绣着鸳鸯的红盖头,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头上,遮住了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只余下一抹红艳艳的盖头穗子,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
“吉时已到——!”
随着曲灵风一声高唱,岛上的锣鼓声“咚咚锵锵”地响了起来,震得桃林里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郭靖穿着大红吉服,头戴金花,在朱聪、韩宝驹等人的簇拥下,一路穿过挂满红灯笼的回廊,往听雨院而来。他手里牵着一条红绸的一端,另一端,由李萍牵着,牵着那盖着红盖头、一身嫁衣的黄蓉,缓缓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