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春,是灼灼的、喧闹的,铺天盖地而来的。
去岁冬日里还萧瑟的桃林,如今像是憋足了一整年的劲儿,在一夜春风里全然炸开。粉的、白的、深浅不一的桃花,一簇簇、一层层压在枝头,远望过去,如云如霞,如一片粉白色的海,从岛西一直漫到岛东,连那海风里都浸透了甜丝丝的花香。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这便是春深如海。
郭靖便在这片花海里,迎来了他武学再进的机缘。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身旁的黄蓉还在熟睡,浅碧衫裙换下了,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双丫髻松散着,那支素净的玉簪斜插在发间,脸颊带着未褪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睡得正香。腕上那支郭家传下的银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郭靖忍不住傻笑,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又怕惊醒了她,手伸到一半便缩了回来,只呆呆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郭大哥……”一声带着睡意、软糯糯的轻唤自身旁传来。黄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映着晨光,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又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怯,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蓉儿,你醒了?”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脸腾地红了,“我方才……我方才想让你多睡会儿,不想倒把你瞅醒了。”
“傻子,今日春光明媚,岛上桃花开得正好,咱们还要去给娘和婆婆请安呢,哪能睡懒觉。”黄蓉坐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衣衫,又摸了摸颈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娇嗔道,“快起来,帮我瞧瞧,这衣裳可还整齐?今日头一回以郭家媳妇的身份陪你去藏书楼,可不能失了礼数。”
郭靖连忙起身,笨手笨脚地替她理了理衣襟,又伸手想替她挽发,却笨拙得将她一缕青丝扯得生疼,惹得黄蓉“哎哟”一声,瞪了他一眼:“你瞧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自己来罢。”
她说着,转身对着铜镜,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摸了摸腕上银镯,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怯。郭靖看着镜中那个明艳娇俏的小妻子,心头涨得满满的,傻乎乎地笑道:“蓉儿,你今日……真好看,比这满岛的桃花都好看。”
“又说傻话!”黄蓉脸红到了耳根,却忍不住抿唇一笑,那笑容像是一朵初绽的芙蓉,明媚得让他移不开眼。
两人收拾停当,这才携手出了听雨院,往主院的暖阁而去。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银丝炭,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去岁冬日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却已能坐上一时半刻。她今日起得早,由侍女搀着,坐到了窗边,正望着窗外那片灼灼的桃花出神。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正拿着针线,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帕子。两人说说笑笑,亲密得如同亲姐妹。
听见脚步声,冯蘅抬起头,见是郭靖与黄蓉进来,唇角便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娘,婆婆,蓉儿与郭大哥来给您二老请安了!”黄蓉提着裙摆小跑过去,规规矩矩地跪在榻前,声音清脆而恭敬。
郭靖也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娘,岳母,小婿郭靖给您二老请安。”
“好,好,快起来。”冯蘅连忙伸手,一手拉着一个,眼中满是慈爱。她细细打量着二人,见郭靖眉宇间透着勃勃的朝气,黄蓉脸颊红润、眉眼含春,心中那点为人母的牵挂,便如春雪般化了个干净。
一名侍女端着药碗进来,碗里是冯蘅每日要喝的温补汤药,黑沉沉的,冒着苦涩的热气。郭靖连忙起身接过,小心翼翼地端到冯蘅面前,憨厚道:
“岳母,药熬好了,还温着,您趁热喝。小婿方才尝了一口,仍是苦的,便让厨房备了蜜饯,您喝完了药,吃颗蜜饯,便不苦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晶莹的蜜枣与杏脯,是他天不亮便去厨房特意准备的。
冯蘅看着他这般细致笨拙的模样,眼眶一热,伸手接过药碗,轻声道:“靖儿,你有心了。娘这病,本是要常年喝药的,难为你日日记挂着。”
她仰起头,将那碗药缓缓饮尽,虽苦得皱了皱眉,却半点没有抱怨。黄蓉连忙剥了一颗蜜枣,塞进母亲嘴里,又替她顺了顺气,娇声道:
“娘,苦不苦?蓉儿给您剥枣。往后蓉儿与郭大哥,日日在这儿陪着您喝药,您若怕苦,蓉儿便给您备满满一碟蜜饯,好不好?”
“好,好。”冯蘅含着蜜枣,甜意从舌尖一直润到心里,她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又看向郭靖,轻声道,“靖儿,你岳父前几日考较了你,也认了你,还给了你那枚女婿令。娘都听蓉儿说了。你这些日子练功辛苦,莫要贪功伤身,熬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只要你们和和美美,便是给我们最好的孝顺了。”
郭靖心头一暖,重重点头,随即憨厚地开口道:“岳母,小婿有一桩事想禀明。小婿得了岳父的女婿令,可通行全岛,也可去藏书楼底层翻翻那些浅显的拳经与步法图册。小婿想……想再去瞧瞧,将步法与培元掌再融一融,武学上再进一步,也好日后更好地护着蓉儿,护着岳母与娘。只是小婿识字不多,想请蓉儿同去,帮小婿念念图谱上的字,可好?”
冯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却也带着几分郑重,轻声道:“靖儿,你有这份心,娘欢喜。藏书楼底层的浅显图册,你看得;可你岳父叮嘱过,禁地万万去不得,那些不该看的,也莫要偷看——尤其是那部《九阴真经》。那书害了你的大师兄与三师姐,也害得娘当年……险些没了性命。你莫要因好奇踏错一步,辜负了你岳父的信任,可记下了?”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跪下,恭恭敬敬道:“岳母放心!小婿对天立誓,绝不踏禁地半步,绝不偷看不该看的东西!小婿只翻底层那些浅显的拳经步法图册,若有一字违了岳父岳母的叮嘱,天地不容!”
“好,好,快起来。”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扶起他,又看向黄蓉,“蓉儿,你陪靖儿去。你自幼在岛上长大,识得字,也懂那些图谱的脉络,便帮着他念念、讲讲。可记着,你只帮他解字、理方位,莫要代他练,更莫要教他那些不该学的——你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娘,蓉儿都记下了!”黄蓉用力点头,俏皮地眨了眨眼,“蓉儿只帮郭大哥念字、说方位,旁的绝不插手。横竖郭大哥笨,得自己一遍遍练才成,蓉儿可代劳不来。”
冯蘅被她这俏皮话逗得一笑,眼中却满是期许:“去罢。春深日暖,莫要练得太晚,伤了神。”
……
两人辞了冯蘅与李萍,携手往岛中央的藏书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