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只会下得更大。”他冷静提醒,扫去了她心头的欢快。
雨势果然越下越大,两人只能继续局促地躲在街边屋檐下,一时进退不得。
“我家就在前面左拐的小区,等雨小一点,我回去给你带把伞。”沈桦南思索片刻道。
冰凉潮湿的风刮过他单薄的脖子,他把外套拉紧了些,虚弱地靠着墙壁。苗安童低下头,看见他的指尖正在发抖。
“很冷吗?”她轻声问道。
“没有。”
明明就是很冷,还不承认。他总那样冷冰冰的,好像永远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把她和别的,都当成空气。
“这样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她说。
苗安童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把他拽进了雨里。
“一起去吧,就这几步路——”
她的声音被雨吞掉了一半。
她没敢回头看他,只是紧紧拉着他,一直往前大步走着,渐渐奔跑起来。
沈桦南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任由这场猛烈的大雨冲走清醒的意识,逐渐把他包裹。
他的身体被低烧和贫血的不适占据,缺氧感瞬间冲上头顶。可与此同时,长久被困在病痛里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肆意的时刻。
那场失控的奔跑,让他沉甸甸的心情莫名卸下了一小块,生出一丝陌生的快感。
苗安童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手掌始终是彻骨的冰凉,即便身处闷热的夏天,即便裹着长袖卫衣,也感受不到半点温度。跑出去没多远,她便察觉到身旁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他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毫无血色的青白色的脸上,呼吸杂乱急促。身体沉沉地向她压过来。苗安童下意识用手贴住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和他冰凉的掌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怎么发烧了…”苗安童的声音微微颤抖。
沈桦南再也撑不住虚弱的身体,胸膛剧烈起伏,疼痛蔓延全身,迫使他慢慢蹲了下去。
他咬着牙,强撑着摸出兜里的家门钥匙,塞进苗安童手里。
她这时才意识到,他生病了,一整天都在强撑,此时肆意的淋雨,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折磨。
苗安童半扶半架着他,顺着钥匙上的门牌找到家门。触碰到他时才惊觉,他瘦得吓人,空荡荡的外套下面,手臂和肋骨硌着掌心。
推开他家门,屋子里空空荡荡,冷清极了,三个房间都上了锁,苗安童只能先扶他躺在沙发上。
她伸手想擦去他脸上的雨水,拉扯之间,袖口滑到小臂,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少年清瘦苍白的手臂上,层层叠叠交错着新旧淤青和针孔,疤痕格外刺眼,还有一道针管未拔,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渗血,微微泛红。
沈桦南是被浑身的钝痛惊醒的。高热裹挟着阵阵眩晕席卷而来,周身骨头像是被反复拉扯,酸胀得快要裂开,意识昏沉。
他费力眯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浑身湿漉漉的少女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担忧地落在他身上。
一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苗安童面前。他没力气再解释,思绪转瞬被席卷而来的疼痛压了下去,意识渐渐模糊,又昏睡了过去。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今晚11点回来,自己吃饭。”
那大概是他家人留下的。
简短的字迹给了苗安童唯一的希望,她一直守到晚上十点五十五分,才轻轻带上家门,悄悄离开。
那一整晚,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空旷冷清的屋子,苍白虚弱的他,斑驳的疤痕和淤青,一遍遍在苗安童脑海里回放。
她摸出手机,凭着模糊的记忆在网上笨拙地搜索着,才第一次知道,他手臂上那个渗血的针管,叫做静脉留置针。
网上说,长期住院,反复输液治疗的患者,手臂上才会留下这样密集的伤口。
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压得她喘不过气。苗安童只能祈祷他的家人能按时回去照料他,可强烈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她躺在漆黑的被窝里,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
天一亮,她就要立刻去到他家,确认他是否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