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也要去赴宴?”
李令仪从榻上直起身来,手里那卷《西京杂记》滑落到膝上,她也不去捡,只睁大了眼睛看着卢氏。
卢氏刚换下出门的衣裳,坐在案边接过侍女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闻言笑了笑:“郗家派人送了帖子来,明日在自家园子里办雅会,帖子上的名字写的是你我二人,专门提了一句‘久慕李女郎风华,盼得一见’。”
“可以往都是人家办雅会都是只请你和阿兄呀,这次怎么会想起邀我?”李令仪把书放在一旁,屈起腿来坐着,双手抱住膝盖,歪着头看卢氏。
卢氏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李令仪便从榻上下来,趿着木屐走过去,在卢氏旁边的席子上坐下来。卢氏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阿兄同我说过,郗贤是温玄同在朝中的重要臂助,这你是知道的。前些日子,都城里有风声,说咱们李家已经投靠了温玄同。这话传得不算太广,但在有心人那里是听得到的。”
李令仪眉头微微拧起来:“什么叫‘投靠’?我们一家是被朝廷的旨意迁来的,又不曾向谁纳过什么投诚状。”
卢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话是这么说,可在旁人眼里,你与那位温将军走得近,温将军对咱们又处处照拂,这便是一桩明摆着的事。郗贤夫人冯氏邀你,想是冲着温玄同的面子,听说郗贤这个人做事素来周全,既然温玄同对咱们好,他那边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姿态来。抬举咱们,便是抬举温玄同的脸面。”
李令仪听懂了这层意思,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道:“可我并不想被人当作‘温玄同那边的人’来抬举。”
卢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按了按。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可咱们如今在建康,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有人递帖子来请是好事,说明有人愿意与你走动。你去了,不必做什么,也无需讨好谁,安安静静地坐一坐,吃点东西,看她们赏花听曲,便算全了礼数。旁的一概不必理会。”
李令仪从膝盖间抬起脸来,看着卢氏。卢氏的脸上,眼角的细纹有些明显了。那些纹路是这几年才有的,以前在成都的时候还浅,如今深了些。
李令仪忽然心里酸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卢氏的手:“那阿嫂去不去?”
“帖子下了两个人的名字,自然一同去。”卢氏反手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明日穿了新衣裳去,前几日长公主殿下让人送来的那几件里,有一件料子轻,花色也素净,正适合这样的场合。”
李令仪想起萧兴男,嘴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几日后,李令仪穿着檀色交输裙,料子确如萧兴男所说,轻透透气,在建康六月末的闷热里也不觉得燥,走动时衣料随步幅轻轻拂动。
采薇蹲下身替她系好腰间绦带,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弯起嘴角:“女郎真好看。”
李令仪对着铜镜看了看:“嗯,是很好看,今日别梳太繁的式样,不要太显眼了。”便坐下等着采薇为自己蓖发。
“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的,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什么发髻好看就梳什么。如今倒是会想了,穿这件会不会太素淡,穿那件会不会太惹眼,让人看了会怎么想?”看着镜中的自己李令仪叹气到。
采薇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看着她:“那女郎喜欢这身衣裳么?”
李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喜欢。料子舒服,颜色也好看。”她顿了一下,“可这喜欢里头,有多少是真心觉得好,有多少是因为‘旁人觉得好我才觉得好’,我自己也分不清了。”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算了,”她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管它呢。喜欢就是喜欢了,不用分那么清楚。”
采薇眨了眨眼:“女郎想明白就是了。”
李令仪坐去拍了拍采薇的手,让她继续挽发。
卢氏在正厅等着,见了李令仪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颔首:“你这样十分素雅好看呢,这衣服料子正经不错,长公主的眼光就是好。”说完便牵了她的手往外走。
李令仪跟着走了两步开口问道:“阿嫂,你说长公主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我们不过才见了两面。”
卢氏想了想:“有些人待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有些人待你好,是因为你身上有她看重的什么。长公主那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人。她给你送衣裳,不是像有别的目的。”看李令仪脚步慢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轻轻说:“慢慢来,不用急着什么都想明白。”
李令仪若有所思的点头。
牛车在郗宅门前停下来时,已有仆妇候在门外等着引路。郗宅院子收拾得极齐整,入门一道青砖影壁,绕过影壁便是一方小园,园中种了几株石榴,花正开得热烈,红艳艳的缀了满树。石子路从花木间穿过,通向园子深处的敞轩。轩中铺了蒲席,摆了几张矮漆案,案上搁着青瓷碟、漆耳杯、时令鲜果,几盏银制香炉里飘出细细的烟气,是栀子和薄荷混在一处的气味。
冯夫人站在轩前的台阶上迎客,三十左右的年纪,面容和善。见了卢氏和李令仪,她亲自迎下台阶来,执了卢氏的手笑道:“卢夫人可算来了,方才还念叨呢,说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在园子里坐坐。这位便是令仪罢?”说着目光落在李令仪身上,笑意更真切了些:“果然好模样,难怪人人都夸。”
李令仪行礼道了谢,冯夫人又拉着她的手多看了两眼,才侧身引她们入轩,然后又去招待新到的女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