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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第2页）

轩中已经坐了好多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席上，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拈果子吃。李令仪跟着卢氏在靠边的席位上坐下来，有婢女端了凉茶和果碟过来，动作轻巧地将碟子搁在案角。

她正低头端起茶盏，听见对面有人说话，声音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就是她罢？成都的那个亡国公主。”

李令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盏边缘抵在唇边没有立刻喝。她没抬头，眼角的余光却已经捕捉到了说话的方向，轩中左侧靠近柱子那一席，坐着三个年轻女子，都穿着簇新的裙衫，簪环齐整。说话的是中间那个穿杏色襦裙的女子，正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眼风却时不时往李令仪这边飘来。

“便是她，”旁边那个着淡紫深衣的也凑过去：“听说就是她勾引温将军，引得将军处处优待他们李氏，到了建康又时时带在身边，前几日还有人亲眼瞧见温将军同她上街市去逛呢。”

“真的假的？”杏色襦裙的女子抬了抬眉毛，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刻薄：“她一个降臣之女，怎好意思这般缠着人家？真是不知分寸。”

李令仪端着茶盏的手在袖底握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很轻地把茶盏放回了案上。漆面光滑，瓷底碰上去没有发出声响。正想要说话，便听见有人喊道：“长公主殿下到了！”

一时轩中所有女眷都站起来，朝门口方向敛衽行礼。李令仪也跟着起身，站在卢氏身侧。萧兴男进了敞轩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李令仪，正要朝她那边走过去，却被那位穿杏色襦裙的女子迎上来拦住了去路。

“殿下许久不见，可安好？”那女子行了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今日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好，妾方才还在想，若殿下见了定然欢喜。”

萧兴男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她，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要绕过她往前走。那女子却跟了一步，又开口了：“妾方才同姐妹们正说起呢，今日雅会来的都是都城里有些体面的人家，偏偏还有那等不知自重的，也巴巴地凑了来。”她说着朝李令仪那边瞟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却又能让萧兴男听得清楚，“殿下可知道今日那位李女郎也来了？妾听说她这一路从成都到建康，可没少缠着温将军。。。。。。”

“你听谁说的？”萧兴男打断了她。

那女子一愣。

萧兴男站在她面前，目光从上往下扫了她一遍：“你亲眼看见了？”

“妾、妾是听旁人说的。”

“旁人是谁？”萧兴男又问，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名姓报上来，我让人去核实。若是实情，我也好回去问问温玄同，看他怎么解释；若是胡编的，也好让那传话的人知道，有些话不该张嘴就说。”

那女子的脸倏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站在她旁边那位艾绿深衣的女子也低了头，不敢再接腔。

这时冯夫人进来了见轩中氛围不对，自己的小姑子满脸通红的站在长公主一旁泫然欲泣的样子赶紧打圆场：“殿下到了，恕我有失远迎，怎么现在这里，赶快入座吧。”说着便想把萧兴男往主位引。

萧兴男并不动，然后目光在那两位女郎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李令仪身上：“郗夫人不必客气，我坐在李女郎身边就好。”说着便径直走向李令仪。引得所有人怔愣在当场。

“今日你也来了？”萧兴男低了低头看她，语气一下子软下来了：“早知道我就让你们和我一起来了。这身衣服果真衬你！”

李令仪被她这一问，喉间那点酸涩被冲散了大半，却还是不知该怎么接话。她只是看着萧兴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客套，也没有任何怜悯的意思，就是实实在在的、不加掩饰的欢喜。

“阿姊，”李令仪眨着大眼睛看着她开口道：“多谢你了。”

“谢什么。”她说着，转过来对着轩中众人扬了扬下巴：“今日谁再让我听见半句编排李女郎的话，便不必再来往了。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卢氏站在李令仪身后，一直紧攥的手掌终于松了些许，指尖按了按掌心掐出的月牙印，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朝萧兴男微微颔首致意。

冯夫人适时地走上前来，笑着拍了拍手：“瞧我，光顾着说话，茶水都凉了。来人，换一壶新煮的来，再把后头那碟新制的蜜渍梅子端上来，方才李女郎还没尝过呢。”她一边说一边引众人重新落座，又亲自将一碟琥珀色的蜜渍梅子搁到李令仪案前，朝她笑了笑，轻声道：“女郎安心坐，今日这园子里但凡有不长眼的，自有我挡着。”

李令仪朝她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热的，入口微涩，回甘却很绵长。

雅会便在这一番小小的波折之后重新热闹起来。冯夫人命人将琴案搬到轩中，请了几位擅长弹琴的乐妓抚了两支曲子，曲调清越，在夏日的园中听来格外清凉。

几个年轻女眷凑在一处看一幅新绣的屏风，针脚细密，花鸟生动，啧啧称奇。萧兴男坐在李令仪旁边，拈了碟中的蜜渍梅子慢慢嚼着，偶尔偏过头来跟李令仪说两句闲话，问她在建康住得惯不惯，夜里热不热，又说改日带她出去玩儿。

李令仪渐渐地放松了下来。日光从敞轩的东面移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西面，风从园子的南面吹过来，带着石榴花的淡淡香气。

她甚至和邻席一位年轻女郎说了几句话，那女郎是从会稽来建康投奔亲戚的，说起故乡的菱角和藕，李令仪便想起成都附近也有些水塘里种着藕。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那熟悉的水腥气混着泥味，一下子涌到鼻尖，再看向那女郎时，便无端多了一层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