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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第2页）

“不想学。”

“我教你。”

“妾愚钝，学不会。”

“我耐心好。”

李令仪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继续瞪视着他。

“哈哈哈哈哈哈。”车厢里又传出一阵笑声。

车队走了几天，到了武阳城外河滩扎营休整。李令仪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坐了几天的车，骨头都颠松了。采艾扶着她走了几步，她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捶了捶小腿。

河滩很宽，鹅卵石被水冲得很光滑，大大小小地铺了一地。远处的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士卒们牵着牛去河边饮水，有人在生火烧水，有人在检查车轮和车轴。

周猛蹲在河边洗了把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陈安喊：“你那个袋子里还有吃的没有？我饿了。”

陈安坐在一块石头上打着哈欠：“有，你自己来拿。”

周猛走过去，从他袋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好硬。”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要是嫌硬，想想将军让咱俩抄的那些东西，那个才叫难啃。”

周猛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在：“你抄完了？”

“阿兄帮我抄了一半。”陈安压低声音说，“我手都写抽筋了。”

“你还有个阿兄。”周猛把饼咽下去，声音低了几分，“我找谁去？将军说我写的字像狗爬，让我重写。”

陈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你重写了吗？”

“写了。”周猛又咬了一口饼，嚼得很用力，像是把气都撒在那块饼上，“写到后半夜，”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觉得比打仗还累。”

陈安点了点头表示很是认可，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周猛接过去，没再说什么，蹲在河边闷头啃。

李令仪转头看向官道那边。

官道边上聚着一群人。粗粗一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约莫二三十个，蹲在路边的土坎下面。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有的披着麻布片，有的裹着草帘子，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瘦得像干柴。脸上全是灰，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几个小孩子光着脚站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磨出了血，结了痂又磨破，混着泥，黑红黑红的一片。

李令仪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土坎最边上。孩子很小，裹在一块破布里，看不出多大。妇人的头发枯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没有肉，只剩一层皮绷着颧骨。

李令仪站起来，朝那边走了几步。

采薇在后面叫了一声：“女郎？”

她没应声，继续往前走。走近了，她闻到了一股酸酸的、馊馊的味道，混着泥土和烟火气，从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浓得化不开。

一个老翁蹲在最外面，背靠着土坎，闭着眼睛。他穿了一件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的麻布袍子，下摆烂成了布条，露出两条瘦得血管都凸起来的小腿。脚上没有鞋，脚趾甲又厚又黄，有的已经翘起来了。

“老翁。”李令仪叫了一声。

那老翁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衣着华贵年轻女子，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贵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李令仪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颇为担心。

“我们是逃难的，家里那边遭了水，田淹了，房子也塌了。待不下去，往东走走，说不定有口吃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李令仪看向其他人：“都是这样吗？”

老翁点了点头：“我们这样的多得很。江州、豫州、徐州，哪年不遭灾？不是水就是旱，不是旱就是兵。兵比灾还厉害，灾还留条命，兵来了连命都没了。朝廷的赋税也是一年重过一年，实在是遭不住啊。”

李令仪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以前听说过什么水患、蝗灾、流民涌入。那些话从她耳朵里进去，又从她耳朵里出来，从来没有在心里停过，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灾祸下受苦的人。她觉得那些都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和她没有关系。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没关系，是没到她头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