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猛和陈安二人眨巴着眼睛看着袁退之。
“让我猜猜。”袁退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麈尾搁在膝上,掰着手指头数,“你先把人扣在府里一夜,然后在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纳她为侧夫人。让她在门外听见,让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退,现在她去找了魏文,把话说清楚了,然后就来找你了。”
“温玄同,你这通兵法读得好啊。‘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你把这两样全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了。”
周猛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陈安:“袁侍郎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将军做什么了?”
陈安摇头:“我也没听懂。”
袁退之看着温玄同:“你这俩心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温玄同站起来,从案后走出来,走到门口,看了周猛和陈安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觉得自己可能要倒霉了。
从正堂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走。温玄同走的很快,路过那片翠竹的时候,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拍。
温玄同走进院里,看见李令仪蹲在墙角那丛桂花树旁边,正低着头专注的看着地上。脚上的鞋沾了一点泥,淡紫色的裙摆也蹭了些土。
走进了才发现她在看地上的蚂蚁,她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地上轻轻点着。
温玄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清了清嗓子。
李令仪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
他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一些。
李令仪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温玄同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低头看地上那些蚂蚁。
蚂蚁们排着队,扛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食物碎屑,正往洞里搬。队伍很长,黑压压的一长串,前头的已经进了洞,后头的还在远处慢慢爬。
两个人蹲在桂花树旁边,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蚂蚁的队伍里,把队形打乱了。蚂蚁们慌了一阵,又很快重新排好,继续往前搬。
温玄同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戳了一下蚂蚁窝。
洞口被捅开了一个口子,蚂蚁们炸了锅,四处乱窜。扛着食物的丢了食物,排着队的散了队形,有的往洞里跑,有的往洞外跑,乱成一团。
李令仪猛地把头转过来,瞪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周围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像是刚哭过。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带着一股闷闷的、倔倔的气。
“人家蚂蚁过得好好的,你来招惹人家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气,“把人家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你这个大坏蛋!”
温玄同看着她,想起了昨夜刘孝先说的话。“将军若是只想利用她,那不算过。但将军若不是只想利用她。。。。。。”
李令仪骂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又看温玄同若有所思脸色算不上好的样子,有些后悔了。眼见温玄同向自己伸出手,赶紧站起来,还往后踉跄了一步:“妾…妾错了,不敢了。”
温玄同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抬头看着她。
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又不会打你,你怕什么。”温玄同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李令仪低着头不说话,心想我怕的可多了,你也好意思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太阳越升越高,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温玄同向前走了两步,抬手帮李令仪整理鬓边碎发,这次李令仪没有躲,但依旧半低着头,眼睛看着地上的光影。
岂料温玄同弯腰低头,非要和她对视,一时间李令仪眼里的情绪来不及收敛,害怕,生气,委屈什么都有。
温玄同叹了一口气:“前日是我鲁莽,以后不会如此了,你别怕。”
李令仪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有些乱。最后只把脑袋扭去一边“哼”了一声,像小孩子赌气一般。
温玄同看着她笑了起来:“回去吧,收拾一下,过两日就要启程去建康了。”
她点了点头,拍了拍裙摆上的土,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近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香气。
温玄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地上的蚂蚁已经重新排好了队,继续往洞里搬东西,好像刚才那一场混乱从来没有发生过。
温玄同低头看了看那些蚂蚁,蹲下来,把刚才被树枝戳开的洞口用土埋上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正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