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的暑气比建康城里薄了许多。
卢氏陪着李泓蹲在池边看水里游来游去的红鱼,李存靠在廊下的竹榻上假寐,不过看上去似乎是真睡着了。
李令仪看着他们,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把鞋脱了,脚伸到日光晒暖的石板上,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
最近城里关于她和温玄同的流言愈演愈烈,其中似乎还参了些政治博弈在里头,听阿嫂说这和温玄同想要北伐有关,不过她也不甚明白,但他们既然是冲着温玄同去的却还非要绕上一个她属实是有些气人。
然后温玄同便带她出来避暑散心来了。
出来避暑这事儿,温玄同提了两回。头一回她没答应,建康城里那些话传得沸沸扬扬,什么"成都来的那位把温将军迷得连朝会都坐不住啦",什么"降臣之妹手段了得",她虽不怎么往心里去,却也不想再添话柄。
谁知第二次温玄同直接找到阿兄阿嫂哪里去了,说怕流言影响到自己,带着大家一起去,让自己散散心。天可怜见,她真的没怎么受影响,只是暑热食欲不振罢了。结果阿兄阿嫂一合计,然后顺了温某人的心意,到他的别院来了。
此院名字直白——钟山别院,别院建在半山腰,前后三进,后园有一方小池,引自山泉,水清见底,池边几株老柳垂着长长的枝条,柳梢浸在水里,被山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这两日温玄同带着她看山看水,吃瓜摸鱼十分快乐,快乐之后李令仪反应过来平常温玄同最勤勉忙碌了,这两天怎么不用当值吗?
对此温玄同的回答是:“我休了急假。”
“啊!我还想着不要给别人什么谈资了呢!结果你直接休急假带我出来玩儿!?我得被他们编排成什么样啊!”李令仪惊的直接从胡床上站起来盯着温玄同叫道。
温玄同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有些好笑,拉着她坐下来:“难道你玩儿的不开心吗?瀑布好不好看?井水湃过的瓜好不好吃?”
李令仪点点头。
“开心就行,其他的交给我就好了。”温玄同拍拍她的后脑勺。
李令仪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皱着眉摇头甩掉他的手:“哼,明明都是你做的,结果他们都来说我!真是好不公平。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这个始作俑者。”说着起身走出水榭。
“你去哪里?”温玄同直起身子问她。
“昨日阿嫂说要给我和阿泓做李子酸吃,我去看看。”李令仪头也不回的答道。
看着她的背影温玄同坐水榭里笑着摇了摇头。
“丽娥,你别在那晒着了,把李子酸给温将军送去一些尝尝去。”阿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食盒放在她旁边,然后又过去盯着阿泓了。
李令仪拍拍食盒叹了口气,现在自己对温玄同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自己还是很怕他的,像今天这样甩头就走是想都不敢想的。最开始被他逼着表态的时候自己完全是抗拒的,而且那会儿的目的也是讨好他为家人谋取好的生存,结果仔细想想这几个月,自己似乎并没有低声下气刻意讨好过他,然而温玄同却把许多事都安排好了。
她在石阶上坐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拎起食盒趿着木屐往敞轩那边走。这几日借住在人家的别院里,人家带着自己游山玩水的,也不该跟人家置气。
走到敞轩门口,透过半开的窗扇,看见温玄同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笔,正低头看一份文书,眉头微微拧着。敞轩里除了温玄同,还坐着好几个人。
郗贤坐在温玄同下首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声道:"。。。。。。户部那边已经拟了奏章,以统筹北伐粮草为名,要将荆州粮道划归转运使管辖。转运使人选,是王瓒的门生,去年才从豫州调来的。"
温玄同放下笔,靠向椅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李令仪的方向道:"奏章他们打算什么时候递?"
"后日朝会。"袁退之的声音接上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散:"不止粮道。还有人在太常寺那边活动,说要设监军使,往荆州各营派文官。说得好听是天子耳目,说得难听就是往咱们碗里掺沙子。"
陈平的声音短促而冷静:"监军使的人选定了谁?"
"没定。"袁退之说,"但王瓒手里有一份名单,他在等粮道的事落定,再一起推。"
然后是温玄容的声音,清冽里带着一丝凉意:"粮道和监军,这两件事不能分开看。粮道被掐,荆州军无粮可调;监军入营,军中大小事务皆有人向朝中密报。这两件事若同时成了,荆州便不再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