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每晚死去的愛人】
第二章|死亡提前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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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見許真進來,立刻從床邊站起身。
他的動作太快,握在掌心的婚戒掉到地上,沿著光滑的地面滾了半圈。男人慌忙蹲下去撿,像那不是一枚已經褪色的戒指,而是某個人身上掉下來的一部分。
許真沒有催他。
她關上治療室的門,在他對面坐下。
「張先生?」
男人點頭,將婚戒重新握回掌心。
「病歷上寫,你已經連續七個月夢見同一個人。」
「我太太。」
「她三年前過世了?」
「兩年十個月。」
他答得很快,精確到像那不是一段時間,而是一場仍在持續的倒數。
「車禍。」男人又補了一句,「她出門買醬油,過馬路的時候被車撞到。那天晚上本來要煮紅燒魚,魚已經洗好了,還放在廚房裡。」
許真翻開病歷。
前兩次評估裡,男人都拒絕描述夢境,只說自己無法入睡。直到長期失眠造成心律不整,女兒才替他預約這次療程。
「你每次都夢見事故嗎?」
男人搖頭。
「我夢見她還在煮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我下班回家,她站在廚房裡,穿著那件袖口有小花的圍裙。鍋子裡的湯正在滾,她嫌我鞋子沒有放好,又問我是不是忘記買蔥。我知道她已經死了,可是在夢裡,我從來不敢告訴她。」
「為什麼?」
「我怕我一說,她就會消失。」
治療室裡安靜下來。
男人低頭摩挲著戒指內側。那裡原本刻著妻子的名字,因為戴過太多年,字跡已經磨得快要看不清楚。
「最開始,我每天都想夢見她。」他說,「後來真的每晚都夢到了,我又開始害怕睡覺。」
「夢裡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發生。」
男人抬起頭,眼裡帶著一個長期失眠的人才有的疲憊。
「她只是在家裡等我。」
許真望著他,忽然明白這場夢為什麼會讓一個人痛苦。
不是因為夢裡發生了事故,也不是因為妻子一次次死在他面前。
而是那個家太完整了。
燈亮著,飯煮好了,離開的人仍然會在他推開門時回頭。夢境沒有提醒他這一切已經結束,只讓他在每次醒來時,重新失去同一個人。
「張先生,睡眠療程不會刪除你太太,也不會把她從你的記憶裡拿走。」許真說,「我們只會降低這場夢對情緒造成的刺激,讓你在醒來以後,能夠分辨夢境和現在。」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治療室中央那張白色的床。
床的兩側沒有任何束縛,只有幾片薄得近乎透明的感應貼片。牆後的設備正在進行最後校準,藍色光線沿著玻璃緩慢流動,看起來更像一間安靜的休息室,而不是進入他人意識的地方。
二十年前,夢境連接仍是只能用於重度創傷與長期昏迷患者的實驗技術。如今,它已經成為這座城市最普通的睡眠療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