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利用它治療反覆出現的噩夢,有人在醫生陪同下重新走進事故發生的那一天,也有人只是想在四十分鐘的療程裡,好好睡完一場不會驚醒的夢。
研究中心不會替任何人憑空創造一段人生。
記憶越深,夢便越真。
而越真實的夢,也越容易讓人忘記自己只是暫時回去。
「治療結束以後,」男人問,「我是不是就不會再夢見她了?」
「出現的頻率會降低,但不會完全消失。」
「會降低多少?」
「每個人的情況不同。」
「那有沒有可能,以後一次都夢不到?」
許真看見他握住戒指的手正在發抖。
「有可能。」
男人立刻從床邊退開。
「那我不做了。」
站在玻璃外的年輕研究員抬起頭。許真只朝他輕輕搖了一下,示意不要進來。
「你已經七個月沒有好好睡過。」她說。
「我可以吃藥。」
「你的身體已經不能再依靠藥物入睡。」
「那我就不睡。」
「張先生——」
「我只是想睡一覺,不是想把她忘掉。」
男人的聲音突然提高,又很快低了下去。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終於說出自己真正害怕的事。
「我女兒把她的衣服都收走了,廚房裡的鍋子也換了。親戚叫我搬家,說住在原來的地方,只會一直想起她。現在連夢都要治好,那她還剩下什麼?」
許真沒有回答。
男人看著手裡的婚戒。
「如果有一天,我想起她的時候不再難過,是不是代表我已經不愛她了?」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穿過許真最不願碰觸的地方。
她想起家裡那只缺了一角的馬克杯、無法再穿的拖鞋,以及衣櫃裡整整保留了五年的衣服。
身邊的人也曾勸她搬家。
有人告訴她,時間久了就不會那麼痛;也有人說,等她真正放下陳序,就能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可許真從來沒有期待那一天到來。
她害怕的不是痛苦不會結束。
而是有一天,痛苦真的結束了。
如果她不再因為陳序掉眼淚,不再記得他推眼鏡時習慣用哪一根手指,不再在電梯停靠十二樓時抬頭,那麼這個世界上,還剩下什麼能證明她曾經那麼愛過一個人?
許真沉默太久,男人以為她也無法回答。
正準備離開時,她終於開口。
「不痛了,不代表不愛了。」
男人停下腳步。
「記憶也不需要靠痛苦證明它存在。」許真說。
她說得平靜而篤定,像這是一個經過無數次臨床驗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