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然記得陳序身上總帶著很淡的洗衣精氣味,有時混著設備機房裡的金屬與灰塵。可那些氣味究竟是什麼樣子,她已經無法確定。她越用力回想,記憶裡剩下的便越像一件由自己拼湊出來的東西。
許真睜開眼睛。
手機上的時間是凌晨四點三十一分。
她重新閉上。
四點四十六分。
五點零三分。
五點二十八分。
窗簾後方慢慢透進一層灰白的光。樓下開始有人按喇叭,早餐店的排煙管將油味送上十二樓,隔壁傳來鬧鐘第三次響起的聲音。
城市醒了。
她卻始終沒有睡著。
許真坐起來,忽然明白,比夢見陳序後再失去他更殘忍的,是她連下一次什麼時候能夢見他都不知道。
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幾個月以後。
也可能昨晚已經是最後一次。
這個念頭讓她立刻掀開被子下床。
衣櫃打開時,感應燈照亮裡面一排深淺不一的衣服。左邊是她這幾年添置的襯衫與大衣,右邊卻仍然留著陳序失蹤前的衣物。
他的衣服不多,顏色也總是相似。幾件白襯衫、兩條深色長褲,以及一件在山上工作時穿過的舊外套。
五年裡,許真搬動過屋裡許多東西。她換掉壞掉的冰箱,丟掉坐塌的沙發,也重新粉刷過被雨水泡壞的牆面,唯獨陳序留下的物品始終停在原來的位置。
鞋櫃上的黑框眼鏡。
浴室裡那只已經褪色的牙杯。
抽屜裡幾條纏在一起的充電線。
他常用的馬克杯缺了一角,許真不敢再用,卻仍然每隔一段時間拿出來清洗。衣櫃最下面甚至還放著一雙破掉的室內拖鞋。鞋底早已開裂,根本不可能再穿,她仍然覺得,只要丟掉其中一樣,陳序留在這個家裡的位置便會少一點。
她伸手取下那件舊外套。
外套肩膀上還留著第七夢境研究中心早期使用的標誌,右側袖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泥痕。那是兩人第一次在山上見面時,陳序為了檢查訊號站的線路,跪在潮濕的地面上留下的。
許真將外套穿到身上。
尺寸比她大了許多,袖子垂到指尖。她把臉埋進衣領,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什麼味道也沒有。
衣服可以保留一個人的形狀,卻留不住他身上的氣味。
許真站在衣櫃前,忽然想起夢裡那個逐漸透明的陳序。
如果醒著的世界裡找不到他,那麼睡著以後呢?
如果她能一直留在夢裡,是不是就不必再經歷一次他從懷裡消失?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短短一瞬間,許真便立刻低下頭。
她替太多不願醒來的人做過治療,知道一個人開始留戀夢境意味著什麼。夢會依照人最深的渴望,創造出一個比現實更願意接納她的地方。它不需要承諾,也不會真正拒絕任何人,只要願意留下,便能一次又一次得到自己想要的結局。
可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由記憶拼出的陳序。
至少以前,她一直這樣相信。
許真重新拿起照片,先用手機拍下正面與背面,又將指腹殘留的墨痕一併拍進畫面。她在照片下方寫下時間:凌晨四點十三分發現異常,墨跡未乾。
她不知道這些紀錄能證明什麼,只是不願意等自己再次懷疑記憶時,連眼前發生過的事都無法確認。
許真將照片放進陳序外套的內袋。那句不該出現的話貼近她胸口,隔著一層布料,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留下的一次敲門。
她沒有辦法繼續留在家裡。